楊友信正坐在行軍床上。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把手裡的內部報紙摺好，平整地放在一旁。
趙鐵生拉過鐵椅子，在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下，把手裡的通知單拍在小木桌上。
“楊廠長，聯合工作組對你的處理意見己經基本確定了。”
趙鐵生盯著對方的眼睛，“降職一級，定性為管理失察。程式走完，你就可以從這裡出去了。”
楊友信的目光順著桌面落在通知單上，臉上沒有半分狂喜，也沒有逃過一劫的慶幸。
“感謝組織的信任，也辛苦趙處長這幾天的調查。”
楊友信語氣真誠無比，“這是我的嚴重失察。等回廠以後，我一定深刻反省，在全廠職工大會上做公開檢討。”
這句話說得漂亮極了。謙卑，知錯，給足了臺階，甚至連認錯的態度都無可挑剔。
趙鐵生看著他這副做派，牙關咬得死緊，一種憋屈到極點的情緒在胸腔裡亂撞。
真正的幕後推手，把幾個替死鬼推出去擋了災，自己卻能穿著整潔的衣服，冠冕堂皇地走回那個廠長的位置。
那些為了保他而死的人，那個為了查清真相被滅口的郝鐵軍，在這個“失察”的定性面前，顯得那麼廉價。
趙鐵生站起身，連一個字都不想多說，轉身就往外走。
可是，在一隻腳邁出門檻的時候，趙鐵生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卻猶如一塊冰冷的石頭：“楊友信，你今天確實走運。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趙鐵生微微側過臉，餘光鎖死在楊友信的身上。
“郝鐵軍的那個閨女，她還活著。而且，她比你們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堅強得多。”
楊友信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在這一刻依舊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表情回應。他依然恭敬地站在床邊，保持著認錯的姿態。
但是，趙鐵生眼尖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在聽到“郝鐵軍閨女還活著”這句話的瞬間，楊友信眼睛微眯了一下，這是人在聽到刺激訊息時的下意識動作，連自己都不知道。
就這不到一秒鐘的破綻，徹底印證了趙鐵生的全部猜想。
楊友信自以為一切己經擺平，卻唯獨留下了郝美莉這個最大的變數。
趙鐵生轉身出門，鐵門在他身後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門鎖重新合上。
回到辦公室，趙鐵生鋪開信紙，抓起鋼筆，開始寫那份他極度抗拒的最終報告。
案情陳述，定性分析，每個字他都寫得很用力。在報告的最後一段空白處，趙鐵生停頓了片刻，隨後寫下了一段個人意見。
“本人認為，楊友信在此案中的實際角色尚未完全查清。現有的處理意見不足以反映整件案子的全貌。建議保留追訴權，待新證據出現後重新啟動調查！”
他心裡門兒清，這句話交上去，多半會被上面大筆一揮首接刪掉，甚至還要因為不顧大局挨一頓批評。
但是他管不了那麼多，這行字如果不寫，他過不去自己心裡這道坎。
趙鐵生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劃根火柴點燃，大口抽著煙，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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