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台上的腳印
凌晨五點半,天還沒全亮。林川站在老實驗樓門口等許清顏。她帶了痕檢,揹著兩個鋁合金箱,身後跟著兩個便衣。劉德文也來了——不是自願的。是周國棟天亮前給校長打了電話。原話是——你們學校的事已經歸刑偵了,不配合就換個能配合的人來。
鐵門上的封條被撕開。許清顏推開門,手電掃了一圈牆壁。光柱裡灰塵飄得很慢,像在等人。
“上樓。”
樓梯很窄。扶手上那道指甲劃出的弧線像一枚淺淺的月牙,在晨光裡泛著珠光的亮。不是血,是指甲油。粉色。許清顏蹲下來,取出紫外燈往上一照——指甲油殘留的反光面積很小,是刮過去的,不是塗上去的。應該是掙扎的時候整個指甲蓋刮過去。做這個動作的人手指關節上有繭。不是蘇晚。蘇晚的手他看過——只有新傷,沒有繭。刮下指甲油的人可能在撥樂器。或者打字。或者做了很久的文書整理工作。
“取樣。指甲油成分、色素編號、品牌。這片指甲油應該是在指甲上保留超過一週了。”
痕檢開啟鋁合金箱,取出一排小型取樣袋。
林川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腳印上。那道被拖拽的痕跡從二樓平臺延伸到三樓天台門口,中途停了一次——地上有一塊不太一樣的灰塵,是書包底印。蘇晚的書包底。拉鍊壞掉的那裡。旁邊有半截紅繩。和昨天校門口他看見的那根一模一樣。拖痕旁邊還有更小的印子,膝蓋留下的。不是一個姿勢跪到底。每隔幾十釐米就換一次角度。像是有人一直在調整她的位置,每調整一次,就停下來看一眼。
天台門沒鎖。門把手上纏著一圈鐵絲。這鐵絲的手法很講究——不是隨便擰的。是從門框外側繞過把手再扣回來,鐵絲尾部還壓了一截橡膠套。不是防人進去,是防裡面的人出來。
許清顏用鉗子剪斷鐵絲。門推開的一瞬間,林川站在她身後,聞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蘇晚用的那種。是更成熟的——像商場櫃檯裡試香紙放久了留在玻璃上的殘味。許清顏顯然也聞到了。她對痕檢做了個手勢:門把手、鐵絲、門框邊緣全部做揮發性有機物取樣。
天台很大。廢棄課桌堆在角落,塑膠布被風吹得啪啪響。地上防水層開裂的地方積著水,水裡泡著一張被揉爛的溼巾紙。光線不太好,但看得見——補光燈架在桌子邊緣,燈頭對著圍欄。黑膠帶把燈固定在桌腿上,纏了好幾圈。旁邊一個充電寶已經沒電了,指示燈不亮。塑膠收納箱底下壓著一張紙:“今晚七點四十五,天台見。”
許清顏蹲下來,把那張紙翻到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字,寫得很輕,鉛筆。不是成年人寫的——筆力不穩,收筆往回勾。像在抄作業。抄的是同一行字。
“今晚七點四十五,天台見。”
被人要求寫了一遍。為了熟悉流程,還是為了確認她知道。
許清顏把紙收進證物袋,對便衣說:“蘇晚的課本字跡拿來做比對。如果這行字是她的筆跡,就說明有人強迫她親手寫了這份約定。不是她自願上去的。是讓她簽完字以後認命。”
劉德文站在天台門口。臉色比天台的風還難看。他一開始沒有說話。直到痕檢開始把補光燈和充電寶裝袋時他才開口——“許警官,這些東西也可能只是學生自己帶上來玩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有人操控她。”
“你們學校有一個學生在天台上被人通宵布了一套拍攝器材,你們丟了一個學生好幾天才發現,現在你告訴我——可能只是帶上來玩的。”
劉德文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反駁。
林川沒有參與對話。他蹲在圍欄邊,看地上的腳印。粉筆圈已經畫出一組移動軌跡——蘇晚從鐵門進來,直走三步,被攔住。後退兩步。有人從她右手邊靠近,她往左躲。然後被按在圍欄上。摩擦痕是腳後跟。她不是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她在那裡掙扎了很久,被人從背後壓住肩膀。壓住以後她還在說話。地上口水分泌物取樣——她一邊哭一邊說了很長一段話。說給誰聽。補光燈對著的方向。
另外一個位置,離她一米遠。有人站得很穩。鞋底紋對稱,踩痕比旁邊淺——這個人重心一直放在前腳掌。站姿不是旁觀,是有準備的。是在鏡頭裡審視畫面的人。許清顏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
“不是學生。鞋碼四十二。體重至少六十五公斤。男性。這個人沒有靠近蘇晚。他站在這裡看。或者說,他在確認鏡頭拍出來的效果。”
“這裡還有一個。”許清顏指著鐵門內側。
一枚貼紙。白貓。黑底。邊角嶄新,像剛貼上去。
“和蘇晚書包上那張一樣。”林川站起來。
許清顏用鑷子把貼紙取下來,放進證物袋。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數字。十二分之一。
“十二分之一。”她把證物袋舉到光下。“不止一張。這套貼紙一共有十二版。每一版對應一個目標。”
現場安靜了片刻。痕檢的相機咔嚓響了兩聲。然後樓梯口傳來聲音——一個民警帶上來一個學生。瘦,戴著眼鏡,校服拉鍊拉到下巴,整個人縮著肩膀。陳嘉樹。高二三班。以前被趙磊按進過垃圾桶。後來成了那個偷偷給蘇晚遞紙條的人。不是朋友。是兩個人都害怕同一個人,於是共用一種沉默。
他站在天台門口。一眼看到了地上那些粉筆圈。然後他的眼睛就移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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