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許清顏把手電照向自己的證件,然後照向地面。意思是——這裡是刑偵現場。你說的話不會被傳回教室。
陳嘉樹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光,眼睛躲在後面發抖。“蘇晚的手機。她出事之前清空過。不是自己清的。是有人把她拉到廁所裡,當著她面刪的。刪完以後把手機還給她,說——你看,沒有人會信你了。沒有東西能證明你被欺負過。”
“那些人是誰。”
“周妍。劉琪琪。還有幾個隔壁班的。趙磊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
“群主。”
陳嘉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台的風把補光燈的塑膠碎片吹出半米遠。
“群主頭像是一隻白貓。名字叫旁觀者。平時不說話,只在有影片的時候發一句——繼續。有一次蘇晚被鎖在廁所裡,趙磊他們把影片發進群。旁觀者沒有回覆。過了一陣,蘇晚收到一張圖——她媽站在校門口等她放學。旁邊配了一行字:阿姨應該不知道你在學校過得不好。我幫你刪了。怕她看了又要哭。”
“那個旁觀者,你們有人見過本人嗎。”
“......沒有。但不止蘇晚怕。”
“什麼意思。”
“這個群不只針對蘇晚。名單上的人不止一個。旁觀者從來不罵人。他只做一件事——把你的弱點存起來。慢慢用。你用一次聽話換一次不被髮。沈佳怡是因為不肯幫忙才被放到最新名單上的。”
許清顏和林川同時抬頭。陳嘉樹把手機拿出來,開啟一個已經被解散的舊群截圖。截圖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張表格。表格上有名字、家庭背景、弱點、可利用程度。蘇晚排在第三行。下一行是沈佳怡。狀態列裡寫著——保留,暫不投放。
陳嘉樹的聲音越來越小。“蘇晚知道完整的名單。但她不告訴我。她說裡面的名字太多,有一次她數到十二,後面還有。但她說如果他知道了會出事。”
“他是誰。”
“不知道。她從沒說過。她只說——群主不是最可怕的人。可怕的是群主後面還有人。那個人從來不自己發訊息。”陳嘉樹的手指在抖。他把手機收回去,低著頭說了一句——“天台的鑰匙,只有老師能拿。”
這句話掉在天台的風裡。劉德文的腳後跟碰到鐵門框,發出一聲悶響。他張了張嘴,最後沒說話。
許清顏看著他。不是審問的眼神。是等。等了五秒。他什麼都沒解釋。她轉身對便衣說——“查行政樓二樓的鑰匙登記本。把這一年所有借過天台鑰匙的人列出來。包括沒登記但自稱借過的。”劉德文的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出聲。
林川蹲在陳嘉樹面前。他把蘇晚那張寫滿底稿的紙翻過來。背面是她畫的一隻貓。不是貼紙上那種冷笑貓。是她自己畫的——圓臉,爪子只畫了三根,線條很輕,鉛筆反覆描了兩遍,像怕畫歪。這隻貓沒有在看人。她把它的眼睛畫成彎的,在笑。畫貓的蘇晚和寫下“別讓我回天台”的蘇晚不是同一個人。一個還在努力畫完整,另一個已經被逼著抄完時間表。
陳嘉樹盯著那隻貓看了很久。然後把手伸進校服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揉皺的信封。
“這是她出事那天塞給我的。她說要是有人問起來,別替她開口,先把這東西交到你們手上。”
信封裡掉出來一張折了好多下的小紙片。字跡不是蘇晚平時黑板報上那種整齊字。很急。寫到一半換了拿筆的手——左手。她右手有傷。
“高老師。旁觀者上面的人姓高。他不發訊息。他從來不在群裡打字。但是鑰匙是他幫她們借的。他說這叫觀察。觀察完以後他會找人談話。不是找學生。是找老師。被找過的老師後來都不敢管趙磊。他們說姓高的有評估報告,寫一份能影響評職稱。”
許清顏已經在打電話了。周國棟那邊響了很久才接通。天台訊號不好。她走到圍欄邊只說了兩句——“明德中學有個高老師,查他的背景,長夜科技,心理評估,馬上。”
走下天台的時候,林川走在最後一個。經過鐵門,他低頭看了一眼。貼紙已經被鑷子揭走了,但灰塵裡留了一個凹痕。貼在鐵皮上太久,貓臉的輪廓滲進鏽裡了。風一吹,鏽跡沒掉,像被燒進去的。
太陽已經出來了。操場上的積水反著光。教學樓那邊早讀鈴聲還沒響,走廊裡已經有學生在走動。沒有人往實驗樓這邊看。這棟樓太舊了,舊到所有人習慣了它門窗緊閉的樣子。林川站在鐵門口,手在兜裡摸了摸那張蘇晚畫的貓。紙邊硌著指腹。
十二個人。她說名單上有十二個人。
現在能說出來的只有蘇晚、沈佳怡、梁佳琪和馬文軒。還有八個名字,藏在一個已經解散的群、一臺被清空的手機和一個不敢開口的男生嘴裡。
他跨出鐵門。身後天台的風把剩餘那些沒被取證的灰塵全吹了起來,在晨光裡翻了幾翻,然後散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