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影片裡的雨傘
三小時十七分。
林川騎到城西舊棉紡廠家屬區的時候,距離第一個倒計時歸零還剩不到一小時。他從來沒騎這麼快過。電動車電量從出站時的兩格半掉到了一格,最後兩公里是在電池報警聲裡撐完的。十二棟三單元五樓,燈是滅的。他三步並兩步爬上五樓,喘得差點沒站穩,敲了門,沒人應。又敲了一遍,還是沒人。拳頭砸上去,鋼板防盜門發出悶響,震得樓道里的聲控燈全亮了。隔壁鄰居被吵醒,隔著防盜鏈探出半張臉,是個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眼泡浮腫,顯然剛從床上被拽起來。“找誰?”
林川喘勻了一口氣。“這戶住的是什麼人?”
“護士。姓周。上夜班,每晚十一點半才回來。”鄰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外賣服上停了兩秒,“送外賣的?擱門口就行了,她回來會拿。”
林川沒擱。他把電動車停在樓下花壇邊上,蹲在路燈照不到的那一側給許清顏打了電話。許清顏那邊剛開完會,背景音裡還有技術組在討論人臉比對的結果,傳真機正在往外吐紙,滋滋啦啦的。林川把三個地址和時間報給她,語氣很平,像在報今天的配送單號。老棉紡廠十二棟,五小時。白鷺花園,九小時。舊工業園職工宿舍,二十二小時。
掛了電話他把視野裡那三個倒計時重新看了一遍。五小時的還在走,數字每跳一下跟他心跳的節奏差不多。他沒辦法同時到三個地方。他以前覺得破案最難的是找到證據,現在他覺得最難的是來不及。證據可以慢慢找,倒計時不等人。
四十七分鐘後許清顏回了電話。城西棉紡廠家屬區的出警結果出來了——那名護士在回家路上被人跟了三條街,一直跟到小區門口。民警趕到的時候跟蹤者已經跑了,樓道口地上扔著一個塑膠外賣盒。跟孟佳那個一模一樣。盒身乾淨,沒有油漬,底沒有磨損。蓋子內側貼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列印了一行字:今晚下雨,注意安全。
“不是恐嚇,”許清顏說,“是提醒。跟了三家街,然後把一個寫著你今晚不安全的外賣盒扔在你家門口。”
林川蹲在花壇邊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反覆嚼了幾遍。他想起孟佳那張照片的包裝盒。不是送餐的盒子。她也是收到了同樣的東西——有人先告訴她你有危險,然後她才開始往手腕上貼儲存器,拍下那張照片,把照片撕成兩半放在兩個地方。通知她的人是誰。那個穿著紅高跟鞋的女人。她不是隻給林川遞了東西。她給每一個即將出現在名單上的女人都遞過東西。她把日期寫在紙條上塞進外賣盒裡,放在她們家門口、派出所門口、騎手站門口——放在任何一個可能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希望有人在倒計時歸零之前撿起來。
許清顏說第二個地址也出結果了。城南白鷺花園那個女的在家,沒出事。警方到的時候她正坐在客廳裡盯著一個外賣盒發呆,旁邊茶几上的茶已經涼透了,看樣子坐了很久。盒子是三天前收到的,盒蓋上貼著同樣一行字。她當時以為是小區物業發的什麼安全提醒,隨手擱在鞋櫃上沒當回事。直到今天下樓倒垃圾的時候發現單元門的門鎖被人撬了——鎖芯往外凸了一截,撬痕是新的,上面還留著金屬碎屑。她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上樓把那個盒子從鞋櫃上拿下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紙條上的字是列印的,沒有落款,沒有聯絡方式,只有一句“今晚下雨,注意安全”。她不知道該報警還是該搬家。她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盒子看了三個小時。警方敲門的時候她手裡還捏著那張紙條。
“她叫什麼?”林川問。
“名單上排第三個。”許清顏翻了一下記錄,“跟孟佳失蹤的路線有重疊。兩個人在同一天晚上都在翠庭苑附近接過單。孟佳是網約車司機,她是在翠庭苑旁邊的便利店上夜班的收銀員。她們倆可能從來沒見過面,但有人在同時觀察她們。”
林川把這三個案件的時間線拉了一張表。孟佳失蹤最早,然後是城西那個護士被跟蹤,然後是白鷺花園那個收銀員收到威脅紙條。三件事的時間點全在同一個星期之內,全部集中在城南到城東這一條線上。他讓趙大海把最近一週騎手系統裡所有發往這三個地址附近的異常訂單資料全調出來。
趙大海熬了半宿,天亮的時候發過來一張表。密密麻麻七十多單,全部是匿名下單,全部配送到女性收件地址附近。不是同一種外賣,不是同一家店,但全部是同一個外賣站發出來的——騎手站編號037。備註欄裡全部寫了同一句話:今晚下雨,注意安全。
林川認識037號站。那是個很小的站點,一共六個騎手,每天接單量不超過八十幾單。站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老陳,以前跟老張一起跑過長途貨運,後來腿不好轉了站點。但趙大海拉出來的資料顯示這個站最近一週發了一百多單匿名配送,比正常接單量多了將近一倍。多的那些單沒有騎手編號,沒有接單記錄,沒有配送軌跡。像是從系統後臺憑空生成的。林川讓趙大海比對了一遍——這些單號全部使用了站點的管理員許可權。有人盜了老陳的賬號。老陳自己不知道,他連電腦開機密碼都記不住,更不可能在一週內手動生成一百多個虛擬單號。這個人不在騎手群裡,不在站點的花名冊上,但他有站點的最高許可權。
林川打給趙大海讓他追蹤那個管理員賬號的登入IP。
“已經查了,”趙大海說,聲音有點啞,熬了一晚上沒睡,“IP不是固定的。每天換一次,但基站定位全在同一個區域。靠近大學城,東門對面那條巷子裡。巷口有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叫好客多。”
林川騎過去的時候天剛亮。大學城東門對面那條巷子他以前跑過,路邊全是小吃攤,白天熱鬧,凌晨全收了,只剩油漬和竹籤子。巷口的便利店叫好客多,捲簾門半開著,店員蹲在門口卸貨,一箱一箱的飲料往冰櫃旁邊堆。林川把電動車停好,進去之後把手機裡那單匿名配送的編號亮給店員看。店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著像在這邊兼職的大學生,拿過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說這個單號沒在店裡的POS機上打過,但他認識那個盒子。
“什麼盒子?”
“就是你給我看的那個。”店員指了指林川手機螢幕上孟佳那個外賣盒的照片,“塑膠的,乾乾淨淨那種。有個人每週三晚上都會來拿一摞。不是買東西,是從收銀臺旁邊那個快遞架上取。快遞架上堆的是顧客忘了拿的遺失物品和幫人代存的包裹,沒人管,誰都能拿。”他頓了頓,“那個人每次來都打一把透明傘。不管下不下雨,傘都是撐開的。一開始我以為是腦子有點問題,後來習慣了就沒再注意。”
林川問他有沒有監控。店員指了指收銀臺上方那個攝像頭。角度很偏,對著門口,能拍到靠窗那排座位的大半個區域,但拍不到臉——只能拍到桌面以下的位置和進門時的側影。林川讓店員把最近一週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的監控全調出來。店員翻了大概十分鐘,嘴裡嘀咕著硬碟滿了得刪舊的,最後拖出七個晚上的錄影檔案。
他快進看了前六天。都是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刷手機,有幾個帶著筆記本在趕作業,有一個女的看了半宿電視劇。沒什麼特別的。第七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的時候,畫面裡出現了一個人。不是走進去的,是站在便利店門口,只跨進來一步,彎腰從收銀臺旁邊的快遞架底下取出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裝著幾個摞在一起的塑膠外賣盒。那個人拿了袋子轉身就走。全程在畫面裡只停留了不到五秒。但林川把畫面暫停在那個轉身的瞬間,放大。
那人手裡撐著一把傘。
雨傘。透明的,塑膠的那種,便利店自己賣的那種十塊錢一把的應急傘,柄上還貼著沒撕乾淨的條形碼。但傘面內側被寫滿了東西。黑色馬克筆,筆跡很細,不是一次性寫上去的,是分了不同時間段往上加的——有些筆跡已經被雨水洇過幾次,墨跡往外滲了一圈毛邊;有些字還很新,油墨反光,像昨天才寫上去的。林川把監控截圖發給許清顏,技術組用影像增強跑了一輪,把傘面上的內容還原了大概七成多。剩下的三成被傘骨折疊處擋住了,需要更高解析度的角度才能看清。
不是亂塗的。是日期和字母縮寫。日期從一個月前開始排,最早的那個日期墨水已經褪成了灰色,大概是寫上去之後被雨淋過好幾次。每一個日期旁邊跟著一到三組字母,全部是大寫,字寫得很小,擠在傘面彎曲的弧度上。林川把手機橫過來一組一組放大。MC——孟佳,排在第二行,日期是她最後一次接單的三天前。LS。TY。WJX。每一組都指向一個女人,每一個女人都對應一個日期。三道倒計時只覆蓋了其中三組。他數了一下,傘面上能辨認出來的日期一共有十六天。十七組縮寫。十六天。從一個月前開始,平均每一天半就有一個人被加進這把傘裡。
剩下十二組。已經發生了,還是還沒輪到。
他把傘面上那十七組縮寫全部抄進備忘錄,一頁翻不下,用了兩頁。抄完以後把筆擱下,手機拍了張照發給許清顏和趙大海。趙大海回了一條:川哥,037號站那個管理員賬號,剛剛又登入了。這次IP在城東舊工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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