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危險預警
陳啟明的案子結了以後，系統安靜了整整三天。
林川每天正常跑單，正常吃飯，正常蹲在騎手站門口擰他那根永遠修不好的剎車線。剎車片磨了兩個月，一捏到底，制動距離越來越長，他拿扳手擰了不知道多少回，擰一次管三天。趙大海說他這人不能閒，一閒下來就修東西，修到零件報廢為止。林川沒理他。這三天他其實一直在等系統亮。前幾個案子的節奏太快了，一個倒計時接一個倒計時，系統從來不給他喘息的時間。突然安靜下來，他反而不習慣了。睡覺的時候都半睜著眼，怕錯過什麼彈窗。結果什麼都沒發生。三天，一個字都沒有。
第四天傍晚，系統終於亮了。
當時林川正站在騎手站門口喝水。老張的二手面包車停在巷口，引擎沒熄，車屁股對著騎手站大門，排氣管突突地冒白煙。一個騎手剛接了單，把電動車從充電位往出推。站裡的電線年頭太久，燈泡時不時閃一下，已經報修了半個月沒人來換。林川喝完最後一口水，正準備把杯子蓋上。眼前忽然彈出一行字——很安靜，沒有提示音，只有字。正義值加兩百。案件評級B+。獎勵，危險預警。
他愣了一下。
和前幾次不一樣。前幾次獎勵落地的時候身體會有明顯反應——初級格鬥術那次肌肉酸了一整晚，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來；微表情識別那次眼睛發脹了半天，看誰都覺得對方臉上寫著字；痕跡觀察那次腦子像被塞了一堆舊卷宗，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鞋印紋路和輪胎摩擦係數。但這次什麼感覺都沒有。沒有疼，沒有累，沒有資訊湧入。只是視野邊緣多了一層極淡的紅光，淡到他以為是路燈閃了一下。他閉上眼再睜開。紅光還在，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粒灰塵粘在眼角，怎麼眨眼都甩不掉。
老張的麵包車開始倒車。
那輛車倒車的速度不快，但老張今天沒看後視鏡，正偏著頭跟副駕上的人說話。車屁股一點點往騎手站門口退過來。林川站的位置剛好在倒車路線上，老張沒看見他。林川自己也沒注意到——他正在低著頭看自己視野裡的那行紅光。
然後他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緊，像有人在他心口上彈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緊過之後他的身體自己動了——左腳往右邊跨了一步，肩膀側開，手肘往裡收。他做完這一整套動作之後才發現自己動了。然後老張的麵包車後保險槓擦著他剛才站的位置倒過去，車尾燈只差不到十釐米就撞上他的腰。老張從車窗裡探出頭，一臉莫名其妙：“你啥時候站那兒的？我沒看到你。”林川沒說話，站在那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剛才跨出去那一步的位置，剛好在麵包車的倒車盲區邊緣外面。不多不少，一步。再少半步就會被保險槓頂上。
“你怎麼回事？”趙大海端著泡麵走出來，嘴裡還嚼著半根火腿腸。
林川沒來得及回答。站裡那個閃了半個月的燈泡忽然啪地響了一聲，燈罩從天花板上脫落，直直砸下來。燈泡碎了，碎片濺了一地。林川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了。他在燈泡響之前半秒就退了一步，像是被什麼推了一下肩膀。趙大海端著泡麵愣在原地，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你——你剛才是不是提前動了？”
“沒有。”林川說。
“你動了。”趙大海把泡麵擱在窗臺上，湯灑了一點在袖口上也沒注意。“我看得清清楚楚，燈泡還沒掉你就往後躲了。你後腦勺長眼睛了？”
林川沒回答。他正在感受那道紅光。老張倒車的時候紅光亮了一下，燈泡掉之前又亮了一下，每次都在事情發生之前零點幾秒閃一下。不是預言，是預警。類似於人的本能反應被拉長了——正常人是危險到了眼前才躲，他是危險還在準備階段身體就已經收到訊號了。不是腦子知道，是肌肉知道。
站門口的電線忽然滋滋響了兩聲。那根線從配電箱裡接出來，膠皮老化了，裡面銅絲裸了一截，一到陰天下雨就容易短路。林川抬頭看了一眼，紅光又亮。這次比前兩次都亮，帶著一種不耐煩的頻率。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三步。趙大海看見他後退，也跟著退了兩步。三秒後那根電線啪地爆了一個火花，短路了。整個騎手站的燈全滅。黑暗裡趙大海的聲音響起來，泡麵還在手裡端著，麵湯灑了一手都沒注意。
“你他媽到底怎麼做到的？”
林川沒回答。燈滅了大概十秒又亮了，電壓不穩的那種亮法，忽明忽暗的。趙大海站在那兒盯著林川看，眼神像在看一隻突然學會了開罐頭的流浪貓。“倒車你知道躲，燈泡你知道躲，電線短路你還知道躲——”他頓了頓，“你怎麼跟貓一樣？”
林川張了張嘴想解釋。然後他胸口又抽了一下。不是倒車級別的預警，是一個很輕很輕的提醒，輕到他不集中注意力就會忽略。紅光沒有指向騎手站裡的任何東西，也沒有指向街對面的任何車。它擴散開了，像一層很薄的紗在他眼前的整個景觀裡鋪開，然後慢慢落在路面積水最密集的那塊地方。路面積水。他在腦子裡把這兩個詞連在一起想了一秒。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
“三分鐘後下雨。”
趙大海看了看天。天還沒全黑，雲層不算厚，路燈剛亮，看起來不像會下雨的樣子。“哪兒有雨？天氣預報說今天晴——”
“三分鐘。”林川說完，把水杯擱在窗臺上。
趙大海不信，端著泡麵站在門口盯著天看。一分半鐘過去，沒有動靜。兩分鐘過去，還是沒有。兩分四十秒的時候，第一滴水落在趙大海的泡麵碗裡。三分鐘的時候，雨嘩地下來了。不大，但很密。趙大海端著那碗已經被雨水泡稀了的泡麵——他剛才忘了把碗端走——低頭看了看碗裡漂著的雨滴，又抬頭看了看林川。
“行。你是貓。這事我不問了。”
林川站在騎手站門口往外看。雨霧把路燈的光拆成一片一片的碎影，鋪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他視野邊緣的那道紅光在雨霧裡變得更清晰了一些，像被水洗過之後反而顯出了輪廓。他盯著路口那盞夜燈看，紅光沒有指向任何方向。三分鐘預警。躲車。躲燈泡。躲電線。下雨。每一項都只能提前幾秒幾分鐘。不是那種可以提前幾個小時的犯罪倒計時，而是那種連警察都來不及反應的危險——掉落、碰撞、漏電、急剎。他以前破案靠的是看到別人頭頂的倒計時，這一次系統給了他另一種東西：看到自己身上的倒計時。不是死亡倒計時，是危險倒計時。來不及想，但來得及躲。
趙大海把泡麵倒掉了，換了一碗新的，坐在騎手站門口的長凳上邊吃邊唸叨。“你這幾天別往人多的地方去。你這種反應要是在街上被人拍到，要麼說你是超能力，要麼說你是神經病。”他唆了一口面，“不過也好，至少以後在站裡面沒人能撞到你了。”
“本來也沒人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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