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林川第一次受傷
照片是晚上九點拍的。林川認出來了——就是他蹲在白鷺花園東門對面那棵梧桐樹下看手機的時候。角度不高，是從二樓或三樓的窗戶往下拍的，說明拍照的人當時就住在對面樓裡，或者站在對面的樓道里。
許清顏把那張照片的EXIF資訊交給技術組查，得到的結論是：手機是安卓，系統時間對不上，做過修改。拍攝地點的基站定位指向白鷺花園東門對面那排老舊居民樓，但具體哪一戶，查不出來。那排樓的樓道燈壞了一半，監控老化，夜裡基本是黑的。
林川那幾天沒有回出租屋。他睡在騎手站的值班室裡，白天照常跑單，晚上蹲在城南那幾個片區盯037號站那個管理員賬號的動向。趙大海給他發訊息說，賬號這兩天一直在城南和城東之間來回跳，像是有人拿著手機在移動，不是在固定的地方操作。林川回了一句——它是活的。不是程式，是有人天天拿著那個賬號在跑。
第三天晚上，林川追著賬號最後一次登入的基站，在城南繞了大半夜。那臺手機像是故意帶著他兜圈子，一會兒停一會兒動，最後停在一條死巷裡，訊號就斷了。他追到死巷盡頭，巷子後面是城中村，沒有路了。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圈，沒看到任何異常。系統也沒響，視野裡乾乾淨淨的，沒有倒計時，沒有紅光。他站了一會兒，確認手機確實沒訊號了，才轉身往回走。
已經過了凌晨。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回騎手站，直接回了城中村的出租屋。樓道里的燈壞了快一個月，一直沒人修。他摸黑上到三樓，掏出鑰匙，剛插進鎖孔，身後忽然響了一下。他本能地回頭——後腦勺猛地捱了一下。
很重。不是拳頭，是鈍器。他整個人往前栽出去，額頭磕在門板上，鑰匙還掛在鎖孔裡。他撐著門框想起來，背上又捱了一下，力道比第一下還重，砸在他肩胛骨那片舊傷上。舊傷的位置一陣劇痛，像被人拿刀重新劃開了一樣。
他扭過頭。身後站著一個人，戴黑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穿著一件深色衝鋒衣，看不清臉。那個人沒有停手，也沒有說話，又抬腿踹了他一腳，踹在他腰上，把他踹翻在地。然後那個人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支記號筆，在他面前的門板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那個人直起身，轉身往樓梯口退了兩步，然後快步衝下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林川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氣，才撐著門框站起來。他摸了一下後頸，摸到一手溫熱的黏——是血。肩背那片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外賣服的後背往下淌。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板上那行字。記號筆，黑色，筆畫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清。
別查了。下一個是你。
他沒有立刻報警。他先撿起手機，擦了擦螢幕，給許清顏發了條訊息：我在城南，回不去了，來接下我。然後他靠著牆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擰成一股，壓在後頸的傷口上。那條巷子很安靜，能聽見遠處城中村的狗叫和電視機的嗡嗡聲。他坐著，忽然有點想笑——他追了那麼多倒計時，今天第一次被別人的倒計時盯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人動手的時候，他摔在地上，手機從手裡滑出去，落在他腳邊半米的地方，螢幕朝上。但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碰那部手機，沒有撿起來檢視，也沒有踩碎。一個普通的搶劫犯，看到地上有部手機，第一反應是撿走。但這個人沒有。他不是來搶東西的，他是來留話的。他寫了五個字就走，一分錢都沒拿，連他兜裡的零錢都沒動過。這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是帶著任務來的，任務就是讓林川看見那行字。
林川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錢包還在，鑰匙還在，手機也還在。他把門板上那行記號筆字跡拍了下來，又拍了一張自己後背和頸部的傷，一併發給許清顏。他發這些的時候手指有點抖，不是怕，是失血加夜風，冷得發抖。
許清顏來得很快。她沒開警燈，車速比平時快得多。到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門板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他後背那片已經洇透的血，什麼也沒說，把他扶上車，一路開到醫院。到急診門口的時候她才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你別死在我車上。
林川被推進處置室。醫生剪開外賣服的時候，許清顏站在門外。她看見他後背上那道舊傷裂開的口子，還有後頸新添的一道長口子，血還在往外滲。護士拿著棉籤替他擦，他趴在處置臺上，疼得哼了一聲，但沒喊。
趙大海趕到醫院的時候，林川已經被送進病房了。趙大海沒進去。他蹲在病房門口的水泥地上，雙手抱著頭，半天沒起來。護士路過看了他一眼，問他是不是家屬。他說不是。護士說那你去那邊坐著等。他搖頭，說就在這兒蹲著，沒事。後來有人看見他蹲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了，又像沒哭。
周國棟晚上趕了過來。他沒進病房，站在走廊盡頭，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床上趴著的人，然後點了一根菸，沒抽，夾在指間。他對許清顏說了一句——你守著，我去查。許清顏說周隊，那行字。周國棟說看見了。別查了，下一個是你。他頓了頓，說這行字他二十年前見過一模一樣的。
林川是第二天早上醒的。他睜開眼，看見病房天花板的燈管，又側過頭，看見許清顏坐在床邊。她一夜沒睡，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手裡攥著那部舊手機。見他醒了，她沒問他疼不疼，也沒問他感覺怎麼樣，只是看著他。
林川張了張嘴，嗓子是啞的。他問她：“你打回去沒有？”
許清顏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人抓到了。昨晚那個，在城中村被按住的。他什麼也沒說，就是拿錢辦事，連是誰給的錢都說不清。”她停了停，“連環案那邊，也破了一部分。但我跟你說實話——這些我都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麼。”
“我只想確認你還能不能站起來。”她說。
林川愣了一下。他撐著床沿，試著坐起來。肩背和腰上的傷口一起疼，疼得他臉色發白，但他還是坐起來了。他看著許清顏，說：“站起來了。”
許清顏沒接話。她低下頭，把手裡的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著他。螢幕上是一條還沒發出去的訊息，收件人是周國棟，內容只有一行字：別動他。我來查。
林川看了一眼，沒說話。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周國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他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許清顏，然後把門帶上，走到床邊。他沉默了十幾秒，才開口。
“那個群裡，還有一個號。”周國棟說，“你們查到的那幾個群，都只是面上的。群主、管理員、交作業的那些人，都是可以被踢掉、被換掉的棋子。但最底層還有一個號，從頭到尾沒有在任何一個群裡發過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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