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鐘錶圖案的第一次出現
林川在醫院躺了三天。第四天上午，他拆了線，肩膀還綁著繃帶，就自己辦了出院。許清顏來醫院接他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銀行流水單，坐在車裡沒下來。林川拉開副駕門坐進去，她看了他一眼，把單子遞過來。
“你不在的這三天，技術組沒閒著。”她說，“那個實名賬號，順著註冊的手機號和身份證往下查，最後鎖定了它的持卡人。這個人從來不往那幾個群裡發訊息，但他每個月固定往一個境外賬戶打一筆錢。那筆錢的來源和用途都很乾淨，乾淨到不像一個普通人會有的賬目。”
林川低頭看流水單。持卡人那一欄，列印著一行字：袁北，二十六歲，住城南。職業欄寫的是平面設計師，單位是城西一家廣告公司。
“二十六歲。”林川說，“平面設計。”
“毫無犯罪記錄。”許清顏說，“連違章停車都沒有。社保正常繳，公積金正常交，信用卡還款從不逾期。我們調了他近五年的生活軌跡——每天九點上班，六點下班，週末去一趟超市，偶爾和朋友吃頓飯，朋友圈常年不發。就是那種你在大街上走過去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林川把流水單放下來。“一個這麼幹淨的人，為什麼要往境外賬戶打錢。”
“所以問題不在他乾不乾淨。”許清顏說，“在於他幹得越乾淨，越說明那些群不是他一時興起建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張沒有破綻的白紙，就為了不讓人注意到那幾張鐘錶圖。”
“他的生活裡，有沒有跟長夜科技沾邊的地方？”林川問。
許清顏愣了一下，翻出一疊列印資料。“你這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技術組查他社保的時候，順手查了他的工作經歷。他大學讀的是美術設計，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叫‘聲像工作室’的小公司，做了不到兩年。那家公司後來登出了，註冊地址在城南，現在那棟樓早就改成了別的。”
“聲像工作室。”
“嗯。技術組追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工商資訊。”許清顏頓了頓，“註冊法人不是他，是一個姓高的。高。”
林川看著她。高。他腦子裡很快閃過一個名字——高老師。明德中學的班主任，蘇念瑤案裡那個被帶走協助調查的人，長夜科技心理評估的外派人員，也是母親林晚秋當年帶過的那批學生之一。他問：“是明德那個高老師？”
“不確定。”許清顏說，“法人名字只查到一個‘高’姓，全名被塗改過，工商檔案儲存得不完整。但技術組說，那家‘聲像工作室’當年對外接的業務裡，有一項是給企業做內部培訓手冊的配圖設計。培訓手冊，配圖。袁北在那家公司幹了兩年，學的就是畫這些。”
林川沒有說話。他想起康哲郵箱裡那些鐘錶圖——黑底白線，線條粗細不一，像是手繪掃描的。如果袁北最早是在那家工作室學的畫圖，那他學的就不只是畫畫，還有這些圖要配給誰看、用什麼語氣配、配完發給誰。這些都不是一個平面設計師自己會想出來的東西，是有人教他的。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流水單。袁北的工資一個月八千，扣除五險一金，到手七千出頭。他往境外賬戶打的那筆錢，一個月一萬二。也就是說，他每個月打出去的錢，比他工資還多五千。一個工資七千的人，是怎麼攢出每個月一萬二的外流賬目的。
“這錢哪來的。”林川問。
許清顏說：“查了。除了工資，他名下沒有其他收入。但他有一張信用卡，額度很高，信用記錄非常好。技術組翻了那張卡的歷史賬單，發現他每個月都會取一筆現金，金額跟打出去的差不多。取現的時間都很固定，都是月初。”
“月初取現，然後打進境外賬戶。”林川說，“他自己貼錢。”
“對。”許清顏說，“他一邊貼錢，一邊建群，一邊畫鍾。他圖什麼？”
袁北是在週四晚上被帶走的。那天他剛下班，揹著個雙肩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拎著一袋從便利店買的盒飯。警方把他攔下來的時候，他沒有跑，也沒有反抗，只是把盒飯遞給旁邊一個民警，說了一句——麻煩幫我放冰箱，不然明天不能吃了。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審訊室裡，袁北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戴手銬。他穿著上班那件深灰色衛衣，頭髮不長不短，臉上沒什麼表情。許清顏坐在他對面，把幾張鐘錶圖案的列印件依次排開。那是從康哲郵箱、從幾個群的群檔案裡提取出來的，全是黑底白線的手繪鐘錶，線條粗細不一，但每一張的指標都停在十二點整。
“這些圖，是不是你畫的。”許清顏問。
袁北低頭看了看那幾張紙。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很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句：“你們查到我了？”
“查到了。”許清顏說，“不只是圖。還有你往境外賬戶打的那些錢。還有那幾個群的群主許可權。還有那個從來只在群裡看名單、從不發訊息的實名賬號。”
袁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裡沒有慌張，甚至有一點如釋重負：“是我。圖是我畫的，群是我建的，名單也是我排的。”
林川站在單向玻璃後面，透過玻璃看著袁北。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袁北承認這些的時候，用的是“是我”。三個字，很輕，像是早就準備好要這麼說。但他說完這三個字以後，就再沒有往下說半個字。許清顏問他為什麼建群，他不答。問他名單上的人怎麼選出來的，他不答。問他和境外賬戶是什麼關係，他還是不答。
許清顏把所有問題問完一遍，袁北都安靜地坐著，像沒聽見。審訊室裡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許清顏合上記錄本，正要開口，林川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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