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顏是最後一個被衝出來的。林川趴在鐵板旁邊的地上,回頭看見她整個人被泥漿衝出管道口,摔在巷子裡的積水中。她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喘著氣,看了看自己滿身汙泥的樣子,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林川,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那種劫後餘生時自然鬆下來的表情。林川看著她滿臉的泥,看著她被泥漿糊住的頭髮和外套,看著她眼裡那種還沒完全散去的緊張,忽然覺得,這是認識她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笑得沒有疏離感。
“你瘋了。”林川說,“你一個人下來。”
“你才瘋了。”許清顏說,“你一個人下來,還不告訴我。”
林川撐著想坐起來,右腿忽然一陣鑽心的疼。他低頭一看,褲腿被泥漿泡透了,小腿外側有一道裂口,皮肉翻著,邊緣泛白,是剛才被管道里炸開的金屬碎片蹭的,燙傷加劃傷,血和泥混在一起。
許清顏蹲下來看了一眼。她沒說話,撕開自己的衣襬,抽出一截內衣帶,替他把傷口上方的腿扎住,止血。動作很快,很利落,像做過很多次。扎完以後她站起來,拉起他一隻胳膊,把他架起來,兩個人往巷子外面走。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林川問。
“警校。”許清顏說,“教官說,野外訓練最要緊的不是學會怎麼打人,是學會在沒工具的時候怎麼止血。總有人會用到。”
“那你救過幾次。”
“你是第一個。”她說,“希望你也是最後一個。”
管道還在炸。身後的響聲一聲接一聲,水和泥順著巷子往外漫。他們走到一條沒人的窄巷裡,靠著一面廢棄的牆坐下來。許清顏蹲在他面前,用袖子替他擦掉腿上混著泥的血。她擦得很仔細,把傷口邊緣的泥一點點抹開,露出底下泛白的裂口。她沒抬頭,說了一句:“你這腿,回去得重新縫。”
“我知道。”
“下次別一個人進去。”
“我知道了。”
許清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說知道了,是明德中學那回。第二天你又一個人衝進廣播室。”她頓了頓,“你這人嘴裡說知道了,心裡從來不記。”
林川靠在牆上,喘著氣。他低頭看著許清顏替他包紮的動作,看著她在泥水裡泡得發白的指節。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跑的,不是疼的,不是那種因為危險而加速的心跳。是一種他也說不清的、忽然靜不下來的跳。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怎麼知道我進的是那條管道。”
許清顏沒抬頭。“你發訊息說查地下水道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後來我在騎手站那邊調監控,看見你連外賣箱都沒卸,車頭一直往城南偏,路過好幾條能拐回站裡的巷子都沒拐。你那個人,從來不會走沒查過的地方。你往那條巷子走,說明你查到了什麼。查到了什麼,就會一個人進去。”她頓了頓,“城南那片地下水道就一個入口,我算準了你會從那條窄巷進去。”
“所以你就在後面跟著。”
“嗯。”許清顏抬起頭,“跟著你,看你什麼時候把自己作死。”
林川笑了一下,又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他靠在牆上,看著頭頂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牆頭,忽然安靜下來。他想起自己在管道里看到的那張鐘錶圖,想起袁北說那句話時平靜的眼神,想起這些天來那些寫在傘面上的名字。他挪了挪身子,肩膀輕輕靠在她肩上。她沒有躲。
過了很久,她低聲說了一句:“別睡。”
“我沒睡。”
“你眼皮快閉上了。”她說,“我不喜歡你閉眼睛。”
林川睜開眼,看著她。“謝謝你。”
許清顏沒有看他。她把那截帶血的內衣帶重新系緊了一點,聲音很輕:“不用謝。是你欠我一條命。”
巷子外面,管道炸開的水還在往外流,嘩嘩的,像一場下不完的雨。月光從牆頭上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林川靠在她肩上,這一次,他沒有再閉眼,她也沒有再趕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