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川說。
“那幅畫,是我畫的。鐘錶,也是我畫的。”袁北說,“但有一件事,我沒跟你們說過。”
林川沒有催他。袁北低著頭,過了很久,才低聲說:“那些鐘錶圖案,不是我一開始就會畫的。我最早學畫鍾,是因為我從街上撿到過一張海報。”
“海報?”
“一張印著鐘錶的海報。”袁北說,“貼在一根電線杆上,半張已經被人撕走了,剩下半張,畫著一圈鐘錶。我那時候剛從那家工作室辭職,沒地方去,蹲在路邊看那張海報看了很久。後來我照著它畫,畫著畫著就停不下來了。”他抬起頭,看著林川,“那張海報,現在還在那座橋上。”
“哪座橋?”
“白溪橋。”袁北說,“橋洞底下,有一面牆,牆上全是塗鴉。那張海報就是從那面牆上撕下來的。我後來去看過那面牆——牆上的鐘表圖案,和海報上的一模一樣。都是同一個人畫的。”
“海報本來貼在牆上的,怎麼會跑到電線杆上去。”林川問。
袁北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撿到那張海報的時候,邊角有被撕過的痕跡,像是從什麼大一點的東西上扯下來的。我那時候以為是有人從牆上撕了帶走的。後來我去白溪橋看那面牆,發現牆上的鐘和海報上的完全一樣,才明白——那張海報,本來就是那面牆上的一部分。有人把它從牆上撕下來,又貼到了電線杆上。像是故意貼在那裡,等人去看。”他頓了頓,“我沒想過,那個等的人,是不是就是我。”
林川沒有說話。他想起幾天前那件事——他把孟佳的座標輸進系統,系統裡的紅光指向白溪橋,橋洞下那面塗鴉牆,牆上最大的圖案是個圓,圓裡用白顏料畫了只貓,貓旁邊畫了十二個鐘面。第十二個鐘面上沒有指標,只有一行被雨水沖淡的白粉筆字。
他那時候只看到了一行“快了”。他沒想到,那面牆,才是這一切真正的源頭。
“你撿那張海報的時候,是哪一年。”林川問。
袁北想了想。“三年多前。我辭職那年的秋天。”他低下頭,“那時候我剛從‘聲像工作室’出來,手裡沒錢,住的地方也快到期了。我蹲在電線杆底下看那張海報,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帶回了家。後來我照著它畫,畫到半夜,越畫越精神,第二天接著畫。後來有一個陌生人加我,問我畫的是什麼,我說是鍾。他說他也在找畫鐘的人。他給了我第一筆錢,讓我照著那個圖案繼續畫。”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袁北說,“他從沒露過面。他只通過郵箱跟我聯絡,給我地址,給我描述,讓我照著畫。我從一開始學畫鍾,到後來被他一步一步教著畫那些名單上的女人,都是透過那一臺郵箱。”他抬起頭,看著林川,“我後來才明白,那張海報不是我在街上撿到的。是有人故意貼在那裡,等我路過,等我看它,等我照著它畫。我不是自己走進這條路的。我是被人一路領進來的。”
林川走出拘留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站在刑偵支隊門口,給許清顏發了一條訊息:袁北說的那座橋,是白溪橋。橋洞下的塗鴉牆,是這一切的起點。
許清顏回得很快:我查過了,白溪橋在城北,橋洞下的牆常年被塗鴉覆蓋,沒人管。你打算去看看?
林川沒有回這條。他騎上電動車,往城北騎去。夜風從耳邊灌過,他腦子裡一直轉著袁北那句話——牆上畫的鐘表圖案,和海報上的一模一樣。同一個人畫的。
他騎到白溪橋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橋洞下比外面暗,只有橋上的路燈漏下來一點光。他停好車,走進橋洞,借那點光看牆上的塗鴉。
滿牆都是畫。塗鴉、噴漆、粉筆、馬克筆,層層疊疊,蓋了又蓋。但林川一眼就在那堆亂畫裡,找到了袁北說的那圈鐘錶。它畫在最裡面,被後來的人用噴漆蓋過幾層,但輪廓還在——一圈鐘錶,十二個格子,繞著牆面排成一個圓。
林川走近,蹲下來,一根一根數過去。第一個格子,第二個,第三個......第十一個,都畫著東西,有的是數字,有的是符號,有的是人臉的簡筆畫。他數到第十二個格子的時候,停住了。
第十二個格子,是空的。
沒有數字,沒有符號,沒有畫。它乾乾淨淨地空在那裡,像是畫這圈鐘錶的人,特意留出來,等某一天再填上。格子的旁邊,用鉛筆補了兩個字,字跡很輕,像是隨手寫下的:
還有。
林川蹲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夜風從橋洞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他想起袁北說的——海報是從這面牆上撕下來的,他和海報上畫鐘的人,學的是同一隻手的筆跡。也就是說,畫這面牆的人,不是袁北,不是康哲,不是名單上任何一個人。他是那個在最開始的時候,把第一隻鍾畫上這面牆的人。後來所有學畫鐘的人,學到的都是他的樣子。
而那隻空著的第十二格,沒有指標,沒有數字,只在旁邊寫著“還有”。還有一個人沒被填進去。還有一個人要被畫進這第十二格。
林川沒有動那隻格子。他拿出手機,把那面牆連同那隻空著的第十二格拍了下來,發給了許清顏。然後他站起身,走出橋洞。橋下的水在夜裡黑沉沉的,看不出流動,但他知道它在流,一直在流,從不因為夜色而停下。就像這座城裡那個畫鐘的人,從不露面,卻從不停手。
他騎上電動車,往城裡騎去。後視鏡裡,白溪橋的輪廓一點一點變小,最終消失在夜色裡。但那隻空著的第十二格,還留在他的視野裡,像一個還沒寫完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