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橋洞下的白貓
林川沒有離開白溪橋。
他站在橋洞下那面牆前,站了很久。昨晚他數的第十二格還空在那裡,但他那時候只盯著那隻空格子看,沒來得及看牆上的其他東西。現在天亮了,晨光從橋的另一側漏進來,照在那面塗鴉牆上,他才看清——滿牆的塗鴉裡,那隻最大的畫,不是鍾。
是一隻白貓。
它畫在牆的正中央,比那圈鐘錶大得多,佔了將近半面牆。線條很簡單,幾筆就勾出一個輪廓,貓臉側著,眼睛畫成兩道細縫,像是在眯著眼看人。整隻貓都是用白色顏料畫的,在滿牆的彩色塗鴉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所有顏色中間,特意留了一塊白。
林川看著那隻白貓,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他想起了明德中學。想起了天台鐵門內側那枚嶄新的白貓貼紙,想起了蘇晚書包上那張,想起了蘇念瑤電腦裡那個用白貓當頭像的賬號。那些白貓,他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出現在同一個方向的盡頭。
但這裡是白溪橋。離明德中學隔了大半個城。這是他第一次,在明德中學之外,看見這個圖案。
他蹲下來,湊近那隻白貓細看。線條是手繪的,不是貼紙印的。白色的顏料沿著貓臉的輪廓一筆一畫勾過去,收筆的地方很穩,沒有多餘的飛白。他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見過這種畫法。在蘇晚的數學練習冊上,在蘇念瑤電腦裡那個白貓頭像的原稿上,在明德中學天台那枚貼紙的底稿上。那種畫法很特別,線條速度快,收筆乾淨,像寫字的連筆,不是慢慢描出來的,是一氣呵成畫完的。
同一隻手。
林川掏出手機,把那隻白貓仔仔細細拍了一圈,然後給許清顏發了過去。許清顏沒有立刻回。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她打來電話,聲音有些發緊:“你在白溪橋那邊等著,我馬上帶痕檢過去。”
“怎麼了。”
“那隻貓。”許清顏說,“我讓技術組把照片放大,和明德中學那枚白貓貼紙的底稿做了比對。線條的重合度很高,幾乎可以斷定是同一隻手畫的。筆畫的起筆、收筆、轉折的角度,都對得上。”
“同一個人。”林川說。
“同一個人。”許清顏說,“校園案裡那個畫白貓的人,和白溪橋下這個畫白貓的人,是同一個人。他早在校園案之前,就畫過這隻貓。或者,校園案只是他畫的其中一處。”
林川沒有說話。他結束通話電話,蹲在白溪橋下,看著那隻白貓,忽然覺得這座橋下的水聲,都比剛才顯得深了。
許清顏帶著痕檢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痕檢在橋洞下支起裝置,對著那面牆做整體取樣。許清顏走到林川身邊,和他一起看那隻白貓。她沒有立刻說話,看了很久,才開口:“技術組還把袁北收到的那些建築描述,和這隻白貓的畫法比對了一下。”
“建築描述。”
“就是讓你那幅畫生成的那些文字。”許清顏說,“那種‘目標:男,約二十四歲......門框左上角有一道雨水漬痕’的描述方式。技術組發現,這種描述的邏輯,不是普通人寫出來的。普通人描述一個人,會說高矮胖瘦、眼睛鼻子。但這種描述不會,它只會說客觀的位置、精確的尺度——哪個位置有一道痕,那道痕有多長,大概在哪個高度。”
林川看著她:“你是說,寫那種描述的人,不是畫家,不是普通人。”
“是建築安全巡檢人員才會用的記錄法。”許清顏說,“建築巡檢的時候,要記錄牆面哪裡開裂、裂縫多長、在哪個位置,用的就是這種‘客觀視角+尺度標註’的寫法。不寫感受,只寫資料。這種習慣,不是藝術訓練練出來的,是天天跟建築圖紙、巡檢報告打交道的人才會有的。”
林川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那幅畫上那道“門框左上角的雨水漬痕”。他以為寫那段描述的人,是站在他門口觀察了很久的人。但現在他知道了——那個人觀察他的方式,和他平時觀察那些樓、那些牆、那些門的方式,是一樣的。他不是一個會畫畫的人,他是一個會“記錄”的人。他用記錄牆面的方式,記錄了林川。
“這種記錄法,不是一個人會。”許清顏說,“是同一個職業的人才會。我讓人按這個方向查了——江城所有還在用這種記錄格式的建築安全巡檢相關的公司、單位、個人。查出來的結果,落在了一個地方。”
“哪裡。”
“城東,一家消防安防器材店。”許清顏說,“開了二十多年了,門面不大,賣消防器材和安防裝置。但它跟那些只賣貨的店不一樣——它常年接建築安全巡檢的活,店裡的老夥計,都是幹過巡檢的。技術組順著它的工商資訊查下去,發現它的註冊地址,和那家倒閉印刷廠一樣,都在城東那片老廠區。”
“同一片廠區。”林川說。
“同一片。”許清顏說,“而且那家器材店,二十年前就開在那裡了。印刷廠是五年前關的,器材店比它活得久。技術組查了器材店的用工記錄,發現它二十多年裡換過好幾批人,但有一個老夥計,從開店到現在,一直沒走。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