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林川。照片上是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穿著藍布工作服,站在一家器材店門口,手裡拿著一臺滅火器。年紀看不出具體多大,五十多歲,但眼神很沉,像常年跟牆、跟樓、跟資料打交道的人。
“他叫什麼。”林川問。
“登記名是羅守常。”許清顏說,“但他自稱‘老於’。技術組查了,他二十年前用的工牌上,印的就是‘老於’。真名羅守常反而沒什麼人叫過。一個在同一個地方幹了二十年、連名字都不常被人叫的人,最不容易被注意,也最容易被忽略。”
林川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能畫下白溪橋下那面牆,能讓那些學畫鐘的人一個個走進來,靠的可能不是聰明,而是二十年來一直待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看著這城市裡的人來來往往,像看牆面上的裂痕一樣,一個一個記下來。
林川和許清顏趕到城東那家器材店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店在一條老街的拐角,門臉灰撲撲的,招牌上的字褪了一半,看不清全名。捲簾門半開著,裡面堆著滅火器、應急燈、安全帽,還有幾排落了灰的貨架。
店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頭髮花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看見林川和許清顏帶著幾個民警進來,他沒有躲,也沒有問他們是誰。他只是從貨架後面抬起頭,看了林川一眼,然後慢慢放下手裡那臺正在擦的老舊滅火器。
許清顏出示了證件。店主沒有看證件,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林川身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平,像是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你就是那個送外賣的。”
林川看著他。“你認識我。”
“見過你。”店主說,“在白溪橋下面。你去過兩次了。第一次是在晚上,蹲著看那面牆,看了很久。第二次是今天早上,天剛亮就去了。”他頓了頓,“你站在那隻白貓前面,看了很久。那隻貓,我畫了六年。”
林川沒有說話。店主看著他,又慢慢說了一句,聲音很平靜:“你知道這條河每年沖走多少看不見時間的人嗎。”
許清顏皺起眉。“什麼意思。”
店主沒有回答她。他看著林川,像是那句話只說給林川一個人聽。林川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忽然想起白溪橋下那隻白貓,想起那隻空著的第十二格,想起袁北說的那句話——那張海報不是他撿的,是有人貼在那裡,等他路過。
“你畫那隻貓,畫了六年。”林川說。
“六年。”店主說。
“那你為什麼把它畫在白溪橋下面,畫在所有人都會路過的地方。”
店主看著他,很久沒有回答。然後他說:“因為有些話,不能說給一個人聽。只能畫在牆上看。”他頓了頓,“我畫鍾,畫了六年。那些鐘的下面,每一個都寫過時間。我不是在給誰倒計時。我是在替那些看不見時間的人,把時間記下來。”
“看不見時間的人。”
“就是那些每天路過橋下、從沒停下來看過一眼的人。”店主說,“他們不知道橋洞下面有字,不知道牆上有鍾,不知道每天有多少東西在從他們身邊流走。他們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其實連自己站在哪一格都不知道。”他看著林川,“你不一樣。你停下來看了。”
林川沒有說話。店主的話讓他想起白溪橋下那隻空著的第十二格。他想問那個格子裡該填誰,但他沒有問。他忽然覺得,答案他可能已經知道了。
“那面牆上的鐘,是我畫的。”店主說,“那隻貓,也是我畫的。我用那隻貓做記號,告訴後來的人——這面牆是我的,畫鐘的人在這裡。你看到那隻貓的時候,你就已經走進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林川。民警上前給他戴上手銬,他配合地抬起手,沒有反抗。許清顏讓人把他帶上警車。
林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被帶出去。他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句話——你知道這條河每年沖走多少看不見時間的人嗎。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個店主剛才看他的眼神,和那幅畫裡那個“站在門口看他”的人,是同一個眼神。
警車發動之前,林川走到車邊。他沒有靠近,只是隔著車窗,看著後座裡那個低著頭的人。店主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抬起頭,隔著車窗玻璃看了林川一眼。然後他伸出手,在車窗玻璃內側,朝著林川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
那一下,沒有落在他身上,卻讓林川的袖口像是被什麼碰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昨天在橋洞裡被牆灰蹭溼的地方,還沒有幹。
警車開走了。林川站在器材店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他低頭看著自己溼透的袖口,想著店主剛才那一個無聲的動作,忽然覺得那句話在耳邊又響了一遍。
你其實也在鍾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