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鏡中倒計時
林川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一整夜沒出門。
那天早上他還能正常出門跑單。他騎上電動車，跑了兩單，腦子裡那行黑色的字一直懸著，揮之不去。他送完第二單，把車停在路邊，坐在車座上，盯著自己頭頂的方向看了很久。那行字沒有消失，也沒有變。他數了數，還剩六天。
他試過想從裡面讀出什麼。他閉上眼，用初級追蹤術去讀那行字的殘影——像讀被害人的倒計時一樣，想看看六天後會發生什麼，想知道那行字指向哪個方向。但什麼都讀不出來。那行字像被焊死在他頭頂，沒有任何軌跡，沒有任何方向，連一絲模糊的提示都沒有。他睜開眼，看著自己頭頂，那行字還是靜靜地懸著，像一隻冷眼旁觀的鐘。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以前看到的那些倒計時，都是紅色的，都懸在別人頭頂，都指向一個明確的目標——距離殺人，距離死亡，距離被害。那些倒計時再可怕，他也知道自己在追什麼。但這一次，他頭頂這行字是黑色的，不指向任何人，不說傷害誰，也不說被誰傷害。它只告訴他一個詞：犯罪。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不懂自己了。
到了下午，他沒有再跑單。他給趙大海發了一條訊息，說今天有點累，休息一下。趙大海回了個“行”，又加了一句“要不要我去看你”。林川回“不用”。他關了手機，坐在出租屋裡，看著那行字，看了整個下午。
中間趙大海來過一次。他沒敲門，先在樓下喊了兩聲川哥，沒人應，又爬上三樓，敲了敲門。林川坐在床邊，沒有應。趙大海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說：“川哥，你外賣箱我給你放著呢，充電器也在站裡。你要是想跑單了，跟我說一聲。”屋裡還是沒動靜。趙大海又站了一會兒，最後說：“那我先走了。你有事打我電話。”腳步聲順著樓梯下去了。
林川聽著那腳步聲走遠，沒有起身。他不想讓趙大海看見他現在的樣子——看見他坐在黑暗裡，盯著自己頭頂那行看不見的字，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動物。
那行字不受預警影響。林川試過了。他閉上眼，想從倒計時裡讀出方向，像讀那些被害人的倒計時一樣。但這一次，什麼都讀不出來。別人的倒計時會有殘影，會有軌跡，能告訴他那個人要往哪走、危險從哪來。他自己的這行字，什麼也沒有——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沒有軌跡。它就那麼懸著，像一隻只寫了數字、沒有刻度的鐘，你只知道它在走，不知道它指向哪。
林川坐在床邊，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它像一個牢籠。一個只有他自己在裡面的牢籠。他看不見六天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是自己對別人犯罪，還是別人對他犯罪，不知道是自己要傷害誰，還是誰要傷害他。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個數字在一秒一秒往下走，每一天醒來，都比前一天更接近零。
那天夜裡，他試了最後一次。他閉上眼，把初級追蹤術開到最大，拼命去讀那行黑色的字。他額頭沁出汗，太陽穴突突地跳，但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那行字就像一個封閉的盒子，從外面敲不進去，從裡面也打不開。他睜開眼，坐在黑暗裡，第一次覺得自己被自己的能力鎖死了。他救過那麼多人，靠的就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可現在，他連自己六天後會發生什麼，都看不見。
到了後半夜，林川燒了那本筆記本。
那是他從第一案起一直用的那本——上面記著他處理過的每一個案子，記著蘇晚畫的貓，記著閆磊那雙帆布鞋，記著許清顏說過的話，記著那些他捨不得刪的記錄。他坐在出租屋的地上，把那本筆記本放在面前，拿起打火機，點著了。
火苗從筆記本的邊角燃起來。他沒有澆滅它，也沒有拿開。他看著那些紙頁一點一點捲曲、發黑，看著那些他記了很久的東西，一張一張燒成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燒。他只是覺得，如果六天後他真的會犯罪，那這本筆記本上記著的那些人、那些事，就是他犯罪之前，最後能想到的東西。他不想帶著它們，走進那個他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七天之後。
火快要燒到他手邊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鎖響了一下，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許清顏站在門口。她穿著外套，頭髮凌亂，像是跑過來的。她看見屋裡的景象——地上那堆還沒燒完的筆記本，滿屋子的煙，蜷在牆角、抱著膝蓋、還在發抖的林川——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她幾步衝進去，一腳把地上那本燒到一半的筆記本踢開，又踩了幾腳，把火踩滅。
“林川！”許清顏蹲到他面前，“你幹什麼！”
林川沒有抬頭。他抱著膝蓋，蜷在牆角，肩膀還在發抖。他聽見許清顏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啞：“你怎麼進來的。”
“你一整天沒訊息，電話關機，騎手站也沒去。趙大海說你讓他別來，我不放心。”許清顏看著他，“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林川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本被踩滅、燒了一半的筆記本。火熄了，但紙上還冒著煙，一些邊角已經燒黑了。許清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本筆記本——她知道那本本子對林川有多重要，那上面記著他所有的案子、所有他想留住的記錄。她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你為什麼燒它。”
林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抖：“我說我不會犯罪。”
許清顏看著他。
“但這個倒計時出在我自己頭上。”林川說，“我不知道六天之後我會做什麼。我不知道是我要對別人做什麼，還是別人要對我做什麼。我不知道。”他抬起頭，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嘴唇乾裂，像一整天都沒有好好喝水吃飯，“我見過那麼多倒計時，每一個我都能看出來是誰要出事、是往哪個方向。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個，我什麼都看不見。它就在我頭頂，一天一天往下走，我卻不知道它在等什麼。”
許清顏沒有說話。她蹲在他面前，看著他。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把他蜷著的那隻手按住了，按得很穩。
“先別慌。”她說，“你看著我。”
林川看著她。她蹲在他面前，屋裡的煙還沒散，月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穩，沒有慌，沒有躲。
“你聽我說。”許清顏說，“你救過那麼多人。蘇晚，沈佳怡，梁佳琪，還有孟佳。你每一次看見別人的倒計時，都沒有讓它歸零。你還記得吧——每一次，你都趕在倒計時前面，把它攔下來了。”
林川看著她，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