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收網
天亮以後，收網就開始了。
周國棟把行動定在早高峰之前。六點五十分，住院部還在交班，門診樓的門剛開。警車沒亮燈，幾十個便衣分成七個小組，按照名單和口供鎖定的位置，同時動手。
第一組在住院部五樓，把一名剛換好護士服的夜班護士帶走了。她是劉薇的上一任搭檔，名單上標註“已完成”的那批藥裡，有三分之一經她的手。
第二組在六樓醫生辦公室。一名副主任醫師正在查房，被請出去的時候，手裡的病歷夾都沒放下。他愣了幾秒，把病歷夾交給旁邊的實習生，說：“幫我把七床的藥改了。”然後跟著便衣走了，一路上沒回頭。
第三組和第四組撲了空——兩名涉案醫生的排班臨時調整了。但沒關係，人在家裡，還沒出門。便衣改道，直接上門。開門的是家屬，愣了半晌，衝著屋裡喊了一聲。
到上午十點，醫院內部一共帶走七個人：三名醫生，兩名護士，兩個藥房的工作人員。
這三名醫生，才是醫院案真正的骨架。劉薇和廖國慶只是執行換藥的手，而這些醫生負責的，是把假藥“用出去”——調整醫囑，修改劑量，讓名單上的病人“正常地”用上那些藥。沒有他們，假藥進不了病人的血管。他們在病歷上籤的每一個字，都乾乾淨淨，查不出毛病。可偏偏是太乾淨了，反而成了破綻。
審訊室裡的三張臉，也一個比一個硬。
第一個醫生全程否認，說自己是按流程開藥，護士換藥他不知情。第二個醫生話很少，問什麼都回答“記不清了”，但手一直無意識地轉著婚戒。第三個醫生最年輕，三十出頭，進審訊室不到半小時就哭了。他說他最初只以為是普通的藥企回扣，等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簽過十幾份假醫囑了。
林川站在觀察室外面，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三個人。他忽然想起76章裡，劉薇說的那句話：他們先動了手，才來跟我談條件。這三個醫生也一樣。組織從來不先要你點頭。它先讓你把腳踩進去，再告訴你，鞋已經髒了。
周國棟把煙掐在會議室外面的垃圾桶裡，對林川說：“這三個人，比廖國慶難啃。廖國慶是怕，他們是算。他們每一步都留了後路。你要做好打硬仗的準備。”
“不急。”林川說，“先把網收乾淨。”
中午十二點，院方的處理通知貼了出來。
孫副院長被停職了。
通知很簡短，貼在門診大廳的公告欄裡：副院長孫某某，因在醫療質量事件中涉嫌包庇、阻撓調查，即日起停職，接受審查。林川站在公告欄前看了一遍，想起了73章的那個雨夜。那天晚上，孫副院長坐在保衛科的椅子上，跟他說：一個沒有身份的外人，深夜闖進醫院配藥室，警察來了，先帶走的是誰，你想過嗎？
現在，先被帶走的是他自己。
林川在公告欄前站了一會兒，轉身走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了兩個人。一個是保衛科長，一個是那天夜裡用強光手電照過他的夜班保安。保衛科長看見他，腳步明顯地頓了一下，臉漲得通紅，嘴巴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林......林顧問，那天晚上，是我們工作不到位。”
那個保安低著頭，跟著說：“對不起。那天......是我眼瞎。”
林川看著他們。他想起那晚的手電光，想起那句“你什麼人？在這兒幹什麼？”，想起自己被帶到保衛科時，那間辦公室裡的茶香。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層樓裡的病人，不會再喝到換了包裝的藥。
“沒事。”林川說，“你們也是按規定辦事。以後多留個心眼，就是幫忙了。”
他拍了拍保安的肩膀，走了。走出兩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下午，住院部的醫生開始給名單上的病人重新配藥。
林川去了六號床。
劉長順還躺在床上，但人清醒多了。他的兒子劉建軍守在床邊，看見林川進來，一下子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最後他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頭頂幾乎碰到膝蓋。
“我爸昨天會自己喝粥了。”劉建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醫生說，換回原來的藥之後，指標一天比一天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救了我爸的命。”
“別謝我。”林川說，“謝你們自己。要不是你爸說藥的味道不對，要不是你把那些藥盒都留著，我們也沒那麼快查出來。”
劉建軍搖搖頭，把一個塑膠袋塞進林川手裡。林川低頭一看，是半袋洗得乾乾淨淨的藥盒，藍的白的，碼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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