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不止一個病房
那一晚，林川是被許清顏押回出租屋的。
車子停在樓下，許清顏沒熄火，也沒下車。她透過車窗看了他一眼：“回去睡。明天早上，技術組進醫院。你睡夠了再來。”
“睡不著。”林川說。
“睡不著也得睡。”許清顏說，“你現在眼睛都是紅的。就你這狀態，明天怎麼盯人？”
林川沒再犟。他下了車，走了兩步，回頭。許清顏還坐在車裡，車燈照著樓道口。他衝她擺擺手，轉身上樓。門在身後關上，他合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視野裡，那行血字還懸著，紅色的，一跳一跳。他數著那些數字，數著數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裡他又回到了錦繡華庭那部電梯裡，西裝男人站在他前面，頭頂一行血字。電梯一層一層往上走，血字一秒一秒往下掉。他伸手去按開門鍵，門卻怎麼也不開。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回頭，是段旭，坐在輪椅上，用那隻完整的手指了指他的頭頂。
林川猛地醒過來。天還沒亮透。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鬆了口氣，又躺回去。這一次，他逼自己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川到了市一院。
配藥間門口的警戒線還在，封條原樣貼著。技術組的人已經到了，穿著鞋套，戴著白手套，在配藥間裡拍照、提取指紋、編號取證。許清顏站在門口，跟技術組組長說著什麼。看見林川過來，她遞給他一袋豆漿和一個塑膠袋裝著的包子。
“吃。”她說。
林川接過來，咬了一口，眼睛往護士站方向掃。護士站裡，幾個護士正在交班。他看見了劉薇。她換好了護士服，正低頭整理病歷夾，頭髮攏在護士帽裡，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她的動作很穩，和昨天一樣穩。如果不是頭頂那行血字，她看上去就是這個城市裡最普通的一名護士。
血字還在。顏色比昨天更深了，紅得幾乎要滴下來。林川盯著那行數字：距離投毒，還剩不到十五個小時。
“她今天照常上班。”林川說。
“正常。”許清顏也看向那邊，“她還不知道昨晚的事鬧到了什麼程度。保衛科沒驚動她，我們也沒動。就是要讓她照常上班。”
“為什麼？”林川問。他其實知道答案，但他想聽許清顏說一遍，確認他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因為一個人，不可能只換一個病房的藥。”許清顏說，“如果她只是動了某個病人的藥，犯不著在配藥間裡待那麼久。我們要看她今天還換不換，換給誰，從哪兒拿的。抓現行，比抓口供有用。”
林川點點頭。他們想的果然一樣。
就在這時候，劉薇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越過護士站的檯面，落在了配藥間門口。她看見了那條警戒線，看見了封條，也看見了站在封條旁邊的林川和許清顏。她的動作停了一下——只有半秒，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她把病歷夾合上，轉身去拿牆上的交接本。
但林川看清了。
她的左眼下方，肌肉抽動了一下。很小，很快，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魚尾。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繼續做事。
林川太熟悉這個訊號了。微表情識別，第一卷裡他用這個能力看穿過審訊室裡的每一個人。人在害怕的時候，眼睛會先於身體做出反應。劉薇看見警戒線的那一刻，是害怕的。可她怕的方向不對——她怕的不是林川，不是警察，不是那扇被封掉的門。她怕的，是“這件事被發現了”。
一個做了二十三天虧心事的人，看到警察來，不跑，不慌，不請假，反而照常來上班。要麼她心理素質好到了極點，要麼，她更怕的不是警察，而是別的東西。
“她在怕。”林川低聲說。
“誰？”
“不知道。”林川盯著劉薇的背影，“但她更怕的，不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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