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被換掉的藥
化驗結果下午兩點出來了。
許清顏把報告拍在示教室的桌子上，第一句話就是：“藥不對。”
林川拿過報告看。檢測的是他從配藥間垃圾桶裡翻出來的那個小藥瓶。瓶子裡基本空了，但瓶壁上還殘留著極少量的白色結晶。技術組把殘留物刮下來，做了成分分析。報告寫得密密麻麻，結論卻只有一條：瓶子裡裝過的東西，是一種免疫球蛋白注射劑，但主要成分含量只有市售同類藥品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林川說，“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瓶藥打進去，跟沒打差不多。”許清顏說，“重症病人輸免疫球蛋白，是為了抗感染、維持免疫。含量差到三分之一，不是療效打折扣的問題，是根本起不了作用。但包裝和顏色做得跟原藥一樣，護士配藥的時候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憑瓶壁上那點殘留，能測出含量？”林川問。
“能。”許清顏指了指報告上的檢測欄，“高組長他們把瓶子泡了三次，把析出物提出來做的液相分析。這種假藥做得糙，除了主成分含量低，輔料也亂，雜質峰一堆。真藥不會有這麼多雜峰。”她頓了頓，“說白了，做假藥的人根本沒想糊弄儀器。他們只想糊弄人眼。藥水一進輸液瓶，顏色差不多，護士就不會多想。”
林川盯著報告上那行“有效成分含量不足”，忽然說：“所以這不是毒。”
“不是。”許清顏說，“是假藥。換藥的人不是想毒死人，是想用便宜貨頂掉貴藥。原藥一支幾百塊，假藥一支可能就幾十塊。差價，就是利潤。”
“可重症病房的病人，輸上這種藥，跟等死有什麼區別。”林川說。
“區別在於，死了也是死在‘正常治療’裡。”許清顏的聲音冷下來，“指標崩了，醫生會說是病情反覆。沒有家屬會想到藥。”
兩人正說著，示教室的門響了。那個年輕警察探進頭來：“許隊，劉長順的兒子又來了，說有個東西要交給你。”
劉長順的兒子叫劉建軍。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箇舊布袋，眼睛還是紅的。他把布袋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掏：幾個空藥盒，幾張皺巴巴的票據，還有一個塑膠袋包著的空藥瓶。
“警察同志。”他說，“我爸這人有個習慣，吃完的藥盒子不扔，攢著。我今天回家把他攢的這些盒子都翻出來了。你們看看，就是這個。”
他把幾個藥盒並排擺在桌上。林川湊過去看。左邊幾個盒子，是同一個廠家的包裝，藍色紙盒，印著“免疫球蛋白”的字樣。右邊兩個盒子，顏色相近，但廠家名字不一樣，字型和防偽標也粗糙很多。
“上個月開始，我爸的藥就變成這種新包裝了。”劉建軍指著右邊的盒子，“我當時還問過護士，護士說廠家換包裝了，藥是一樣的。我也沒多想。現在想想——我爸就是從這個月開始，一天不如一天的。”
他說著，聲音又顫起來：“我爸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幹，腰傷了，肺也不好。住院這幾個月，本來都見好了，上個月還跟我說，等出院了，回老家把我媽留下的那兩畝地種上。前天他還自己坐起來喝了半碗粥。今天早上，人就不行了，說胡話，渾身發抖。醫生說指標全掉了。我尋思著不對，就想起他說的那句——藥的味道不對。”
“你爸說過幾次？”林川問。
“兩次。”劉建軍說，“他這個人嘴笨，要不是實在不對勁，他不會說。他說新藥打進去，嘴裡發苦，身上發冷。我還勸他，說換藥了可能就這樣。”
林川拿起右邊那個藥盒，翻過來看批號。印得模模糊糊，掃不出來。他又拿起左邊的，批號清晰，掃碼能查到。兩個盒子，同一個藥名，一個真，一個假。
“盒子我們留下。”許清顏說，“你回去照顧你爸。醫生那邊我們會打招呼，六號床的用藥，從現在起全部停用，重新化驗，重新配。”
劉建軍連聲道謝，抹著眼睛走了。
示教室裡安靜下來。林川看著桌上兩個藥盒，忽然問：“假藥從哪來的？”
許清顏已經拿起了電話：“查藥房。這種藥是重症病房的常備藥，每個月的進貨量都有記錄。誰進的貨，從哪個渠道進的，一查就知道。”
一個小時後，林川和許清顏坐在了藥房的辦公區裡。
藥房主任姓廖，五十多歲，戴一副老花鏡。聽說警方要查免疫球蛋白的進貨記錄，他的臉色不太好，嘴上說著“配合配合”，動作卻慢吞吞的。他讓下面的藥劑師把近三個月的進貨單搬了出來，厚厚一摞，堆了半張桌子。
林川一張一張翻。他是跑外賣的，看單子有癮。訂單、小票、出貨單，他掃一眼就能記住關鍵數字。進貨單的格式不復雜：日期、品名、規格、數量、單價、供應商。三個月，上百張單子，他翻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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