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顏。”他說,“拿支鉛筆來。”
許清顏從包裡翻出一支鉛筆。林川接過,把紙平放在桌上,用鉛筆尖的側面,在修正液的位置上輕輕地、斜著掃。
石墨落在紙面上,填進那些看不見的凹槽裡。被塗掉的字,一個一個地顯了出來。
第一個字,長。
第二個字,夜。
林川的手沒停。第三個字,科。第四個字,技。
長夜科技。
林川盯著那四個字,呼吸停了一拍。鉛筆還捏在手裡,石墨在紙面上留下最後一道斜痕。
又是它。又是那枚沒有指標的鐘。錦繡華庭的電梯、明德中學的天台、白溪橋下的鐘面、高老師魚缸裡的空鐘、段旭胸口的接收器——現在,是醫院藥房的一張進貨單。他追了這麼久,追到哪兒,它就立在那兒,像一堵一直站在他身後的牆。
“長夜科技。”許清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壓得很低,“給重症病房供假藥的,是長夜科技。”
林川把鉛筆放下。窗外,天陰得更沉了,像要下雨。他看著那張被塗改過的進貨單,忽然覺得,這件事的尺寸變了。它不再是一個護士的膽子有多大,不再是一批假藥的黑心生意。它是那臺鍾,又往前走了一格。
“廖主任。”林川轉頭看向藥房主任,“這張單子,我拿走。還有——麻煩你把這家‘康健藥業’的全部進貨記錄調出來。每一張,我都要。”
廖主任站在原地,沒動。他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上,鏡片後面,一雙眼睛飛快地眨了兩下。過了幾秒,他才擠出聲音來:“好......我去找。可能沒幾張。”
“沒幾張也沒關係。”許清顏說,“找到多少算多少。你人先別走,一會兒我們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廖主任的臉色更白了。他張了張嘴,轉身往檔案櫃那邊走,腳步比進來時沉了很多。
林川沒再看他。他看向窗外。住院部大樓在陰天裡灰濛濛地立著,五樓那排窗戶,像一隻只沒有眼睛的格子。那些格子裡,躺著被換了藥的人。而那個換藥的人,此刻正在某扇窗後面,推著她的藥車,一下,一下,往前推。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趙大海的訊息,一連三條。
第一條:川哥,查到了。劉薇,三十三歲,市一院重症病房區護士,離婚三年,一個人帶個閨女,閨女八歲。她媽六十四,身體不好,也住過院,現在在城東一個老小區住著。
第二條:她前夫不是個東西,賭。離婚以後還上門鬧過幾回。
第三條:還有個事,川哥。她媽這兩個月又住院了。就在她上班的那家醫院。
林川盯著最後那行字,把手機慢慢收了起來。窗外,一滴雨落在窗臺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雨點砸在玻璃上,噼裡啪啦地響。
倒計時在他視野裡跳了一下。
距離投毒:43小時。
雨下大了。
許清顏的電話在走廊裡響了。她出去接,幾分鐘後回來,臉色不太好看:“查了。‘康健藥業’是個空殼。註冊地址在長夜科技舊園區東側孵化器,跟鳴成化學那些掛靠公司擠在同一棟樓裡。法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農村老人,人在外地,什麼都不知道。工商登記、藥品經營許可證,全是代理辦的。”
“又是舊園區。”林川說。第一卷裡,周國棟查鳴成化學的時候,就在那棟樓的牆上數過幾十個銘牌。現在,牆上又多了一塊。那面牆上的每一塊牌子,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這家公司什麼都沒留下,就留下了這張進貨單。”許清顏把手機收起來,“還有那條通向市一院藥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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