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顏看了他兩秒，沒追問。他們之間，早就習慣了這個說法。她只是點了點頭，說：“那今晚，你是不是該請客了？”
“請。”林川說，“地方你挑。”
騎手站的訊息，比通報傳得還快。
下午，趙大海在群裡連發了三條語音。第一條說，川哥你轉正了；第二條說，老張把站門口的充電位擦了三遍，說要給他留一個帶防雨棚的；第三條說，小胖買了半隻燒雞，說今晚加餐，誰也別攔。
林川一條一條聽完，沒回。他騎著電動車，在城裡跑了一下午的活。和以前一樣，取餐，送餐，等紅燈。可今天他總覺得，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不是路變了，是人變了。或者說，是他自己變了。
傍晚收車的時候，他還是拐回了騎手站。
站門口比平時熱鬧。老張蹲在充電樁旁邊，拿著塊抹布，把一個充電位擦了又擦。小胖站在一旁，拎著半隻用油紙包著的燒雞，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陳推著電動車從外面回來，看見林川，把車往牆邊一支，說：“川哥，以後你是帶編的人了。咱這站裡，出大人物了。”
“什麼大人物。”林川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還是給你送過藥的林川。”
“那不一樣。”老張站起來，把抹布搭在肩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記不記得，你剛來這站的時候，車是二手的，剎車都捏不緊。現在，你連證都有了。這半年，跟做夢似的。”
林川笑了笑。他想起自己剛進這站的那天，下著雨，他穿著件不合身的黃外套，站在門口，不知道往哪兒放腳。老張給了他一個充電位，小胖遞了他一包辣條。從那天起，這座城市的每一單外賣，都是他一步一個腳印跑出來的。現在，那些腳印連起來，把他送到了這裡。
“今晚加餐，都別走。”小胖把燒雞舉起來，“老張說了，他出酒。”
“我什麼時候說酒了？”老張瞪眼。
“你擦充電位的時候說的。”小胖理直氣壯。
站裡笑成一片。林川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這半年他失去過很多，也得到過很多。但最紮實的，還是這一屋子的笑聲。和一卷宗裡，他的名字。
傍晚，他騎車去了市一院。
醫院案結了，但有些收尾的事還沒辦完。封存的配藥間要解封，物證的簽收單要簽字，還有那個被廖國慶撞倒的小女孩，他答應過許清顏，要一起去看她。今天許清顏有會，他先來辦手續。
簽完最後一沓檔案，從行政樓出來之前，他拐去了兒科。
那個小女孩叫朵朵，六歲半，住院是因為肺炎。那天晚上被撞倒後，額頭縫了兩針，膝蓋的擦傷已經結了痂。林川找到病房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用蠟筆畫畫。畫的是一個大樓，樓頂站著兩個小人，一個是她自己，一個是“送外賣的叔叔”。
“叔叔！”朵朵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畫得像不像？”
“像。”林川蹲下來，看著那幅畫。畫裡的小女孩穿著病號服，叔叔穿著黃衣服。他笑了一下，“不過叔叔今天沒穿黃衣服。”
“沒穿也是你。”朵朵說，“我媽媽說，你是抓壞人的。那個撞我的壞叔叔，被抓起來了，對不對？”
“對。”林川說，“抓起來了。”
朵朵用力點頭，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顆糖，塞進林川手裡：“給你。我攢的。我媽媽說你很辛苦。”
林川接過那顆糖，草莓味的，糖紙皺巴巴的。他忽然想起那些在案子裡遇到的孩子。蘇晚，沈佳怡，梁佳琪。還有這個坐在病床上畫畫的小女孩。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小小的方式，往這個世界的天平上，加一點點重量。
“好好養病。”林川說，“等出院了，叔叔請你吃冰淇淋。”
朵朵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林川走出病房，天已經擦黑了。他站在醫院門口，正準備掏手機給許清顏打電話，忽然看見對面走過來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戴著副細框眼鏡，步伐不緊不慢。他走到林川面前，忽然停了下來，朝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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