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後頭有一盤碾。
石碾子早裂了，裂縫裡塞滿了土，土裡長出一叢狗尾巴草，被夜裡的霜壓得貼在石頭上。良言在碾盤這一頭坐下，姜馳在那一頭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那道裂縫。
天還沒亮。
霜下得厚，碾盤上白了一層，良言坐下去的時候，屁股底下那塊化了個人形。
破廟的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透出一點火光。火光裡有兩個影子，一個坐在門檻上，一個站在門檻外三尺。那三尺，自打崖上那一夜起就沒變過。
老歷沒跟出來。
老頭兒只在良言起身的時候把菸袋從嘴上拿下來，往門外指了一下，指完接著抽。那意思良言看懂了——去吧，問你的。
姜馳把兩隻手籠在袖子裡。
還是那身月白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腰上沒掛劍。這人當年在新村教丙等門徒就是這一身，三年過去一點沒變，連坐下之前先撩一把後襟的那個小動作，都一模一樣。
良言忽然想起來，新村的教場上，這人從來不坐凳子。丙等門徒練樁，他就在場邊找塊石頭坐著，一坐一晌午。
“這石頭涼。”姜馳先開的口，“你身上帶雷，不怕涼。我這把老骨頭怕。”
良言沒接他這話。
“那道調令，”良言問，“是真的？”
姜馳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東西，隔著裂縫丟過來。
良言接住，就著門縫那點光展開看了看。青麻紙，火漆，宗主印，一樣不缺。他看完捲起來，橫擱在碾盤上，正壓在那道裂縫上頭。
“真的。”姜馳說。
“那你呢，”良言把手收回來，“是真的還是假的？”
姜馳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也很短，像是被這一句戳著了什麼，可他沒打算躲。
“我是姜世蘭的人。”姜馳說這話的語氣平常得很，平常得像在報自己是哪一年入的門，“不是他兒子的。”
良言點了點頭。
冥門宗那老頭子早跟他說過。可從姜世蘭嘴裡說出來，那是一句情報；從這個人自己嘴裡說出來，是另一樣東西。
情報是拿來防人的。這個是拿來認賬的。
“八年。”良言盯著那捲調令，“你在石門宗待了八年，替他做什麼。”
“看著。”姜馳說，“別動。”
良言等著下文。
沒有下文了。
“四個字？”良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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