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停的。
天亮的時候廟前那片空地上全是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燒剩的黑灰。老歷第一個起來，他沒往外走，只在門檻上站住了，往東邊那道嶺上看了一眼。
那道嶺上有霧，霧貼著坡往下滾，滾到半截散了。
看完他把菸袋掏出來，裝了一袋煙。
“外頭有人。”老歷說。
黃亮從火堆邊上彈起來了。
他彈起來的時候手是空的。噬魂尺就擱在腳邊，他沒去摸。
小楊已經在門口了。他站過去的時候沒人看清是怎麼過去的，一層鬼氣從門框上淌下來，把整個門洞封了一半。
“坐下。”老歷說。
黃亮沒坐。
“那人蹲了一宿。”老歷把煙點著，吸了一口，“三里外，那道嶺的背面。一宿沒往近處挪一步。”
“您昨兒就知道？”良言問。
“昨兒後半夜就知道。”老歷說。
他把那口煙慢慢吐出來。
“衝你來的人不會等一宿。”老歷說，“等一宿的是熟人。”
那人是天亮以後進來的。
他走的正門，走得不快，兩隻手拿在身前，手心朝上攤著，攤得老遠就讓人看清了——手上什麼也沒有。
到了空地當中他站住了。
個子不高，穿一件靛青的舊袍子，袍角上全是泥點子，泥點子幹了，一層壓一層，看得出來趕了不止一天的路。人瘦了一圈，顴骨支出來，兩邊鬢角白了一片。
他腳上那雙鞋，鞋幫子開了線，拿麻繩纏了兩道。
良言認得這張臉。
石門宗外門教習，一號院的姜馳。
十七歲那年良言在一號院蹲了三年馬步，蹲到腿抽筋，扶著牆走回屋。教他雷靈掌的第一個人就是眼前這個。那時候姜馳的手是熱的，他掰良言的胳膊，一寸一寸掰，掰到位置對了才鬆手。
那時候一號院的牆根下有一排石樁，樁子讓歷年的門徒磨得溜光。良言蹲到第八天才蹲滿一炷香，姜馳在旁邊數著，數完了說了句什麼，他如今想不起來了。
上一回見面是在滄歷號上。那回他是被捆著的，捆完了良言把他放了。
黃亮往門口挪了兩步。
他挪過去的時候沒喊，沒罵，也沒把尺子掏出來。他就站在門框中間，把整個門洞擋住了，兩隻手垂在身側。
換在半年前，這會兒這座廟的頂早就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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