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個凡人是在第六天頭上送走的。
山下有個鎮子，叫大石口，鎮上有個糧行認花家的牌子。花凌拿一枚玉牌換了兩輛車、四十天的口糧，把人交出去就走了，沒等人家道謝。
五個人接著往南。
往南是臥鮫嶺的方向，走大路得半個多月。第三天傍晚下起了雨，雨不大，密，落在臉上跟撒鹽一樣。天黑透以前，他們在一道岔口上看見了一座廟。
山神廟，三間，塌了一間。
神像的臉掉了半邊，剩下的半邊還笑著。供桌是整木的，桌面上積了三指厚的灰，灰上有耗子爬過的印子。
黃亮進去以後一句話沒說，先去後頭拆了兩塊朽椽子，回來把火生上了。
老歷在神像底下盤腿坐著抽菸。
小楊站在門口，面朝外，雨落在他身上一半穿過去，一半停在鬼氣上，停一息就化了。
良言和花凌在東邊那間耳房。
耳房小，屋頂漏了一處，漏在牆角。良言把一塊破木板支上去，水沿著木板邊上淌下來，淌成一條細線，掉在地上的水窪裡，一聲一聲，很勻。
火光從前殿的門縫裡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牆上。
花凌坐在一堆乾草上，背靠著牆，兩隻手籠在袖子裡。
“手。”良言說。
花凌沒動。
良言就自己伸手過去了。
他把她的袖口挑開，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就那一下。
麻從他的指尖竄上來，快得像有人在他手筋上彈了一記。麻走過手腕，走過小臂，走到肘彎上頭停住，整條胳膊一下子沉了，沉得抬不動，肩膀那兒開始發木。
良言把手抽回來了。
他不是想抽的。是那條胳膊自己彈回來的。
“我說了別碰。”花凌把袖子攏回去。
“……多久了。”良言甩著那條胳膊問。
他甩了三十來下，甩到指尖上一陣一陣地扎，才把知覺找回來。手心裡那塊地方紅了一片，紅得像燙的。
花凌看著地上那個水窪。
“出大石口那天。”她說。
那天她在車轅上扶了一把，扶她的是個趕車的老頭，老頭當場撒了手，蹲在地上抱著胳膊哭。花凌給了他一副藥，賠了錢，從那天起，她走路都是走在人群外沿。
“月幕修到這一層就是這樣。”花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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