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道上回來，到這天早上，一共四天。
這四天黃亮說了六個字。
頭一回他說的是“粥好了”，第二回說的是“水開了”。
第三回是有個凡人半夜發熱，他把人背到窯口，衝花凌說了兩個字：“看看。”
除去這六個字，他沒再張過嘴。
夜裡也不睡。良言起來解手，兩回都看見他坐在灶膛跟前，脊背朝外，像一口扣在地上的大鍋。
他也不是閒著。
三十一個凡人的飯是他一頓一頓做的。天不亮他起來生火，泡上米，米泡到脹了才下鍋，下鍋以後拿勺子貼著鍋底一圈一圈地推，推到粥面上起了一層皮。這活兒他從前幹得又快又埋汰，如今幹得慢，慢得出奇，一鍋粥能熬掉小半個時辰。
熬完粥他去挑水。
水缸滿了他還挑，挑到水從缸沿上往外漫，漫了一地，他站著看了一會兒，把扁擔擱下，去劈柴。
柴劈完了他坐在灶膛跟前，看著火。
灶膛裡的火燒到底，他就添一根。燒到底，再添一根。
柴垛就在他手邊。他添柴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用抬，摸著哪根是哪根。
第五天早上，良言在窯外頭擦那兩根短鐵——被雷電燒過的地方發烏，得拿沙子蹭。他蹭到一半，腳邊上多了個人。
黃亮蹲下來了。
他蹲得很實，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臉朝著前頭那片坡。
“那面鏡子在哪，我去砸了它。”
良言手裡的沙子撒了。
那句話裡沒有“我說”。也沒有“胖爺我”。沒有“哎”，沒有“完犢子”，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這四天他要是開口，良言以為頭一句怎麼也得是句混賬話。
“亮子。”良言把沙子在褲子上蹭了蹭，“你先坐下。”
“我蹲著。”黃亮說。
良言把那兩根短鐵並在一塊兒，橫放在腿上。
這四天他想過很多回該怎麼開這個頭。他想過端一碗酒過去，想過隨口先說個笑話，想過乾脆什麼都別說，就挨著他坐一宿。他沒想到頭一句話是這麼來的——這麼直，直得像有人拿刀在木頭上劃了一道，一刀到底，不帶拐彎的。
按說這種時候，最難的不是勸，是不知道該勸哪一頭。你勸他別難過，他沒錯在難過；你勸他去認罪，他早就認了。良言把這兩條來回掂了四天，一條也拿不出手。
從前黃亮說十句話，有九句是繞的。
老歷從窯口那邊過來了。
老頭兒走到兩個人跟前，也沒蹲，就那麼站著，把菸袋從腰上抽出來，抽出來了也沒裝煙。
“砸不爛。”老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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