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老歷把人叫到了窯口。
三十一個凡人睡在窯裡最深處，隔著兩道彎，說話傳不到那邊去。窯口拿三塊石頭支著一口鍋，鍋底下那堆火壓成了一層暗紅，誰也沒添柴。
老歷蹲下來。
他從火邊上抽出一根燒了半截的樹枝，把焦頭在石板上蹭平，蹭出一個尖。
“從今天算，”老歷說，“九十六天。”
黃亮蹲在對面，頭也沒抬。
花凌坐在鍋的另一邊。小楊站著，他站在離黃亮三尺的地方，四天了，一寸沒挪。
良言的嗓子動了一下：“老前輩，那天你說的是一百。”
“那天說的是整數。”老歷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今天是第四天。九十六。”
他劃完那一道，接著往下劃。
那根樹枝在土上走得很穩，一筆一筆，像在寫字。老頭兒手上那點勁兒，比一年前還足——甲片補的就是這個，皮囊結實了，裡頭那點油還是那麼多。
“頭一件，甲片。”老歷說。
他說，蒼龜的七魄，本來對著七片甲。早年脫在潭底那一副算頭一片，那一片前天燒了。剩下五片壓在他這副皮囊裡頭，等這口氣一斷，皮囊散了，五片自己就出來。
“鍾林要六片。”老歷說。
“那還差一片。”花凌說。
老歷沒接這句話。
他把菸袋從腰上抽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完了才開口：“第六片老夫自有著落。到時候不許問。”
良言抬起頭。
老頭兒的眼睛沒往這邊轉。他盯著地上那幾道印子，盯了三息，又往下接。
“第二件，地方。”
樹枝在土上戳了一個點，從那個點往西南拉出一道長線。
“往西南一千二百里，過雷音峽谷——不進谷。”老歷說，“沿谷南那條幹河床走，往西，走七天。走到一片泛白的地界，寸草不生，腳踩上去嘎吱響，那是鹼。”
線的盡頭畫了一個圈。
“鹼地當中一口枯井，井口拿三塊石頭壓著，石頭上什麼也沒刻。”老歷說，“金身在井底下第九丈。”
黃亮頭一回抬起了頭。
“九丈。”黃亮說，“那底下還得挖？”
“不用挖。井是通的。”老歷把樹枝橫過來，“甲片按次序往下扔，一片一片扔。扔對了，底下有回聲。扔錯一片，井就自己封了，往後誰也別想再下去。”
他說了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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