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山道兩邊那兩溜松林燒了一夜，這會兒不冒火苗了，只剩兩溜黑樁子，一根挨一根戳在坡上。風從北邊下來，捲起地上的灰，吹到半空又慢慢落回去。落在人身上是溫的。
半山腰那道口子還在往下掉石頭。
老歷那一杖砸下去的地方，山體塌進去兩丈深，塌口四周的石頭全砸成了粉。粉底下壓著東西。那東西一宿沒動過，可只要站在坡上，誰都覺得出來——底下有一口氣，慢慢地進，慢慢地出。
老歷站在離塌口三丈的地方，一宿沒挪窩。
山道當中，繩子還在。
那繩有小拇指粗，麻的，一根到底，中間打了十四個套。套是活釦，越掙越緊。山裡人串獵物用的就是這種打法，一根繩串一串野兔，串到最後一隻也跑不掉。
十四個套。
十三個是空的。
十三個人散在繩子兩邊。姿勢各不相同，有仰著的，有蜷著的，有一個還保著往前撲的樣子，兩隻手朝前伸著，手指頭摳進土裡，摳出十道溝。
良言從頭走到尾，一個一個數過去。
排頭那個是王貴。
老漢那條瘸腿這回伸得筆直，比另一條還直。他臉上那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舊疤朝著天，疤是白的，臉也是白的，兩樣白得分不出來。他那根獵叉不在身邊——那玩意兒他拄了三十年，從來不離手，眼下不知道扔在哪一段山道上了。
良言在他跟前站住了。
他想起老漢那天說的三個字。
你們走吧。
說完那三個字老漢就回屋了，沒關門，也沒回頭。
最後一個套裡還坐著一個人。
她坐在道當中，兩條腿盤著，背挺著。繩子從她脖子上繞過去，勒進肉裡半寸，脖子上那一圈已經紫了，紫得發亮。
良言蹲下來的時候，她抬了一下眼睛。
就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那個活釦泡了一宿，腫在肉裡，良言的手指頭摳不進去。他試了三回，指甲縫裡全是繩子上的麻毛。他不敢動雷——離脖子太近，一寸的差錯都不能有。
花凌走過來了。
她先把兩隻手籠進袖子裡搓了搓，搓了十幾下才伸出來。指尖捱上那孩子脖子的時候，孩子的肩膀往裡縮了一下。
“我的手涼。”花凌說，“忍一下。”
孩子沒吭聲。
花凌用指甲從繩套底下豁開一道，順著那道口子往兩邊一分。麻繩散成一把毛，落在地上。
孩子還是那麼坐著，沒伸手去摸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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