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歷把菸袋遞了過來。
“拿著。”老歷說。
良言伸手接住了。
那杆菸袋還是溫的，銅煙鍋上那處磕癟的坑硌在他掌心裡。良言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的時候，老歷已經不在他左邊了。
老頭兒往前走了三步。
就三步。
要說這一年多良言見過老歷動手不下十回。每一回都是那個樣子——半死不活地拖著一條腿，打完就咳，咳完就罵自己老不中用。良言一直以為蒼龜的力氣就是那麼個力氣：厚，沉，扛得住，可也就是扛得住而已。
今天他才知道不是。
老歷那三步走完，山道上的火自己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是從火苗根上往上掐著滅的，一排一排地掐過去，掐到最後連煙都沒剩。整條山道暗下來，暗得能看見天上的星星。
然後地開始往下沉。
老歷腳底下那一圈碎石，無聲無息地矮下去半尺。矮下去的不是石頭——是石頭下面的整塊山根，被什麼東西壓得讓了一讓。
那東西也察覺了。
它把兩隻手往回收，收到胸前，十根指頭交叉扣住。整具身子的皮底下同時鼓起來一層，鼓得那件白袍繃得筆直。
“老的。”它說，“你也有味兒。”
老歷沒有理它。
老頭兒把手裡那根杖抬起來了。
那杖是烏的，一人多高，通體沒有一處光滑地方——上頭一層一層地疊著殼，疊得密密麻麻，像是把什麼東西的背整個剝下來捲成了一根棍。良言跟著他這麼久，從來沒見他真用過這根杖。它平日就擱在老歷胳膊底下，跟一根柺棍沒有兩樣。
老歷沒有蓄勢。
他把杖舉到肩膀那麼高，就那麼砸了下來。
那一下沒有光，也沒有響。
真正的響是後來才到的。
良言只看見空氣中有一道東西下來了——那道東西沒有顏色，可它經過的地方，所有東西都往兩邊退：碎石往兩邊退，塵土往兩邊退，連夜色都被劈開一條縫，縫底下露出一線慘白。
那東西兩條胳膊架起來擋了。
兩條胳膊在那一瞬間不見了。不是斷，不是碎，是整個從存在裡被抹掉了，連一點渣滓都沒有落下來。
杖頭砸在它胸口上。
它整個人貼著地面往後飛了出去，飛了七八丈，飛進了山道盡頭那面石壁裡。
石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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