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身子換了個站法。
從前樺哲風站著的時候，重心是壓在右腿上的，肩膀往一邊斜——那是他從小在裂天閣裡養出來的架子，看誰都得先歪著頭看。
這會兒那點架子沒了。
兩隻腳平平地踩在地上，分得一樣開。肩膀是塌的，往前垂著，兩條胳膊鬆鬆地吊在身子兩側，長得有點過頭，指尖快捱到膝蓋。
一個不常用這具身子的東西，正在試著把它擺正。
良言退到了三丈以外。
他背後那兩道翅子沒有收，白光一跳一跳的，把他腳底下的碎石照得雪亮。
老歷上來了。
老頭兒走到良言左邊站住，杖尖在土裡點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從良言認識他到今天，凡是這種場面，老歷總要先“哈”地笑一聲，或者罵一句娃娃蛋子。
這一回他一個字都沒說。
“老前輩。”良言壓著嗓子。
“聽著。”老歷說。
那東西開口了。
“這地方風太硬。”它說，“裡頭沒有風。”
它的聲音比剛才順了一點，還是慢，還是悶，字和字之間那道縫在一點一點地合上。
“也沒有上頭，沒有底下。”它接著說，“不黑，也不亮。你走一輩子，走到哪兒都是剛才那塊地方。”
小楊往前挪了半步。
“它在說一個屋子。”小楊說。
那東西轉過頭，看了小楊一眼，看了很久。
“不是屋子。”它說，“是個罐子。”
老歷握杖那隻手，指節響了一聲。
“鏡子裡。”那東西說，“涅盤虛鏡。你們管它叫這個名兒。裡頭關著的不止我一個——一層一層地關，我這一層有九個，隔著一層還有，再隔一層還有。我數過。數到後來數不清了，因為有幾個自己散了。”
它抬起那條長得過頭的胳膊，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
“散了的沒聲了。”它說，“還有一個從頭到尾沒出過聲。那個不是散了。那個是不想說話。”
良言聽著。
他聽出來一件事：這東西說“我這一層有九個”的時候，那個語氣跟山裡人說“我家裡有九口”是一個語氣。它在那裡頭待得太久了，久到把那當成了住處。
“你在裡頭多久。”良言問。
“不知道。”它說，“裡頭沒有天。沒有天就沒有日子。我起先還刻道兒，刻在什麼上頭我忘了。刻到後來我發現，刻上去的道兒第二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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