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峰。”良言說，“主峰往西第二道嶺，那間大殿底下。”
黃亮“嗯”了一聲。
就一聲，跟接了個再平常不過的信兒一樣。
小楊一直站在旁邊。
四天了，他站在離黃亮三尺的地方，除了昨天夜裡那一會兒，一寸沒挪過。鬼帝不用睡，也不用坐；他就那麼站著，身上那層鬼氣貼著地皮慢慢轉，轉到黃亮腳邊繞開，繞過去，再合上。
這會兒他往前走了半步。
“亮哥。”小楊說。
黃亮沒抬頭。
“我看了你四天。”小楊的聲音帶著迴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落，落得很平，“你熬粥的時候手抖過三回。第一回是米下鍋那會兒，第二回是盛第十一碗的時候，第三回沒有由頭。你夜裡睡覺一直在攥東西，攥的是脖子上那根繩。你今天早上沒吃飯。”
黃亮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記得王家寨。”小楊說，“三十二戶，一百一十七口。王貴的獵叉是白蠟杆的，杆上纏了三道皮。桂香給我們抱過三床被褥。陳老四家那口醃菜罈子裂了半邊。石頭十一歲，二丫九歲，小豆子五歲。”
窯外頭那片坡上起了風。
風裡帶著一股焦味。那是昨天燎過的草，溼了一夜，還沒散乾淨。
“狗剩七歲。”小楊說，“他脖子上那根繩打了三個死結，解不開。皮筋是我從裡襯上撕的，我撕的時候你沒跟我商量。”
他停了一下。
“這些我全記得。”小楊說，“記得比誰都清楚。”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可我不難過。”小楊說，“亮哥，你為什麼這麼難過？”
良言把手裡那根短鐵放下了。
黃亮蹲在那兒沒動。
他兩隻手撐著地，眼睛還朝著前頭那片坡。坡上的草被昨天那場火燎黃了一半，黃的和綠的挨著，中間那道界線歪歪扭扭。他就那麼看著那道線，看了很久。
久到日頭爬過了坡頂。
久到良言以為他不打算答了。
黃亮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厲害。
“等你想起來我再告訴你。”
小楊站在那兒。
他很認真地把這句話過了一遍，過完了，點頭。
“好。”小楊說，“那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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