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線白鋪開得很快。
鋪到碾盤上的時候，狗尾巴草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一直搭到良言的腳面上。姜馳把膝蓋上的土撣了撣，站起來了。
“話我帶到了。”姜馳說，“見不見宗主，你自己拿主意。”
良言也站了起來。
“姜馳。”良言叫住他。
姜馳回過頭。
“上一回在滄歷號上，”良言說，“我跟你說過一句話。”
“記得。”姜馳答。
“我說，你與我和胖子兩清了。”良言看著他，“我還說了後半句——日後不必再見。”
風從坡底下往上推，把姜馳那件月白直裰的下襬吹得貼在腿上。
坡底下的霧還沒散，白花花的一片，把來路蓋住了。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三四息。
然後他笑了。
“那你現在，”姜馳問，“是要殺我嗎？”
這一問問得平平常常，像在問今兒早上喝不喝粥。
良言沒答。
坡上很靜。廟門那條縫裡的火光滅了，是被人從裡頭一把壓住的。門檻上那個影子站了起來，門檻外三尺那個影子往前挪了半步——挪了半步就停住，沒再往前。
良言垂在身側的那隻右手，指縫裡有極細的一線藍，一閃，收了回去。
要說這半年，良言身上變的東西太多。雷電雙翅那一遭之後他自己心裡有數：眼前這個人當年在新村是壓得住他一根指頭的，如今換個說法——姜馳站在這兒，是站著讓他打，也接不住三下。
這一點，姜馳比他更清楚。
所以姜馳腰上沒掛劍。
按說送調令的人不帶劍，是規矩；可這人連一張符都沒帶。他兩隻手籠在袖子裡，從進廟那會兒起就沒往外掏過第二樣東西。
要說這半年，良言動過一回真殺心。
那是在王家寨上頭的山道上，對著樺哲風。那一回他什麼都不算計了，雷電雙翅全開，一擊洞穿了那個人的胸口——沒用。想殺的殺不動，不想殺的站在跟前等著挨。這道理良言到今天也沒想明白，可他知道這兩頭哪一頭是他自己的。
“我說過的話，得算數。”良言開了口。
姜馳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必再見，是我說的；兩清也是我說的。”良言說，“你今天自己找上門來，是你不守。可我要今天動了手，就等於我自己把那句‘兩清’給撕了。你要真想讓我把這筆賬重開——那你先還王家寨。你還得起嗎。”
姜馳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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