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良言一個人出的門。
臨走前老歷把他叫住，菸袋往他胸口一點：“只准看，不準動。看見什麼都不準動。”
良言把帽兜捏在手裡：“曉得。”
“你曉得個屁。”老歷哼了一聲，“老夫是怕你看見了忍不住。忍不住的人，往往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黃亮蹲在門檻上，罕見地沒搶話，只悶悶地說了句：“早點回來。”
良言把天紗斗篷往身上一裹，帽子拉過頭頂，人就沒了。
鎮東頭那片地方，良言從小走到大。原先那兒是一片亂墳崗改的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白天都少有人去。如今蒿草鏟得乾乾淨淨，平出一大塊地基，起了一座院子。
按說亂墳崗上改地基，凡人是最忌諱的，動土前少不得請人唸叨幾句、燒上幾刀紙。這院子起得乾脆，一點講究沒有，跟拿刀切豆腐似的。
新牆，新瓦，白灰刷得刺眼，在月底下泛著一層青。門樓上挑著兩盞燈籠，紅得扎眼。門楣上一塊黑漆匾，三個金字：入道所。
門口站著兩個人，青袍，腰裡掛著牌子，靠著門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修為不高，最多引氣入體三四層。
良言貼著牆根走過去，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左邊那個打了個哈欠，右邊那個撓了撓脖子。
院子裡比外頭還乾淨。青磚地掃得一粒土都不剩，正中一口新井，井臺邊擺著兩隻木桶。西廂房還亮著燈，東廂房黑著。廊下支著一口小爐子，爐上坐著一把大銅壺，壺嘴裡冒著白氣。
一個婆子坐在爐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拿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良言先摸到西廂房的窗根底下。
窗紙新糊的，糊得嚴實，只在窗欞交叉的地方有一道細縫。良言把眼睛湊上去。
一鋪大炕，通著火。炕上橫七豎八睡著十幾個孩子。
被褥是新的，棉花厚得能立起來。孩子們都穿著一樣的粗布短褂，洗得乾乾淨淨。良言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大的十來歲，最小的怕是還不到七歲。臉都是圓的。
圓的。
良言在這鎮上活了十八年，從沒見過蘊祥鎮的窮孩子有這樣一張臉。他自己七歲那年，一隻胳膊細得能讓人兩根指頭圈住。良善更瘦，冬天縮在被窩裡，膝蓋硌得他後背生疼。
那會兒家裡的粥，米粒是能數清的。娘總說自己不餓，先給他們兄弟倆盛，盛完把鍋底那層刮下來，就著涼水咽。
牆上釘著一塊木牌，牌上貼著一張紙。良言湊過去，就著從門縫漏進來的那點光，一行一行地看。
上頭是名字。十四個。
每個名字下面注著一個日子。最早的那個是三個月前，往下一個比一個近。最末一行的那個日子——
三天後。
良言的手指在斗篷底下攥緊了。
那張紙底下還空著大半，等著往下添名字。紙是新的，邊角一點毛都沒有。
良言把十四個名字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沒有“良善”。
心口先鬆了一下，隨即一沉，沉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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