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第三座廟了。
劫車那天夜裡在夾脖子溝外頭那座，住了兩晚；往南挪了四十里，在一處塌了半邊的山神祠又住了三晚；再往南，才落到眼下這個地方——一個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村子，村口一座土地廟，屋頂漏了三個窟窿，供臺上那尊泥像連臉都風化沒了。
十四個孩子擠在正殿的乾草上，一人一件從荒村裡翻出來的破被。
黃亮蹲在火堆邊上翻地瓜。
“都別搶啊！”黃亮拿樹枝撥著灰，“一人一個，胖爺我數過的！這地瓜是剛從後頭地窖裡刨出來的，擱了這麼些年還沒爛，那就是有仙緣——聽沒聽懂？有仙緣！”
沒人接話。
黃亮不甘心，把嗓門又抬高一截：“我說，你們知不知道胖爺我當年在餓狼崗，一個人打退過多少條狼？”
角落裡一個小丫頭細聲細氣地問：“多少條？”
“三十七條！”
“那你咋沒死呢。”那小丫頭很認真地問。
黃亮的樹枝在灰裡停住了。
他扭過頭，一臉受了大委屈的樣子看著良言：“我說言哥，你聽聽！這才幾天，這幫小崽子說話就隨你了！”
良言坐在門檻上，沒笑，也沒答，只把地上那根柴往火堆裡推了推。
小楊蹲在另一頭，撿了塊炭，在夯實的泥地上一筆一筆地劃。
“這個念‘家’。”他說，“上頭是屋頂，底下是豬。有屋頂，有豬，就是家。”
七八個孩子圍著看。有個男孩伸手在地上照著描，描歪了，急得直搓。
小楊把他的手握住，一筆一筆帶著他寫。
“不著急。”小楊的聲音軟軟的，“慢慢來，寫一百遍就會了。”
良言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白玉，不方不圓，邊上還留著沒打磨乾淨的毛碴。花凌走的那天早上塞給他的，塞得很不情願，塞完就轉身走了，一句話都沒多說。
其實她說了一句。
她說：“你每回打完架，手都燙得嚇人。敷這個。”
良言把玉貼在臉側。
涼的。涼到骨頭裡去，跟她的手一個溫度。
他閉了會兒眼。
“喲——”
黃亮的聲音從火堆那邊飄過來，拖得老長：“我說這大半夜的，誰把臉貼在石頭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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