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溝口灌進來。
良言在那道崖縫裡坐著，背抵著石頭。
石頭涼，涼氣順著脊樑一節一節往上走。他把兩隻手攤在膝蓋上，攤了一會兒，發現手心是溼的。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這兩年他跟著一船人從上古滄海里滾了幾個來回，海里那些個龐然大物、九黎氏族的少族長、連老歷都要皺眉頭的東西，他哪一樣沒照過面？可今天就為這麼一條二十里外的破溝、兩個雜事執事，他手心出汗。
他知道是為什麼。
以前那些，都是別人找上門來，他躲不過，只能打。今天這一回，是他自己走過來的。
從今天起，很多事就不一樣了。
他把手心在褲子上蹭乾淨，閉上眼，數自己的心跳。
數到第一百二十下的時候，天光一點點亮起來了。北邊的道上，響起了車輪的聲音。
來的是兩輛騾車。
車不大，車廂上罩著嶄新的青布，布角還壓著裂天閣的紋樣。趕車的是六個鎮上的雜役，都是凡人，縮著脖子走路，誰也不說話。
兩名執事走在前頭。
左邊那個絡腮鬍子，膀大腰圓，走路外八字，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跑的，姓禹。右邊那個瘦高，臉白，眉毛稀，腰牌底下壓著一片黃符，符角捲起來一個邊——正是良言那夜看見的那個。這人姓段。
按說，裂天閣如今在這一帶橫著走，押一趟“貨”，怎麼也該派個像樣的人物。可這一路二十里，良言從崖縫裡探出神識掃了兩遍，那兩個執事的氣機浮在表皮上，淺得一眼見底，撐死了也就跟當年石門宗外門的執事一個成色。
原因不難猜。真正能打的那些人，一半在落雲崖那邊跟花家耗著，一半在白石峰底下守著他們那點見不得光的家當。剩下這種月月要跑的雜差，在裂天閣裡頭是最沒臉面的活計，誰搶著幹誰傻。
再者說——這條道走了三年，從沒出過事。
“老段，你說上頭這回催得是不是急了點？”禹執事甩著膀子，“往年都是月底走，今年提了半個月。”
“急就急唄，跟你我有什麼相干。”段執事嗓子有點尖，“咱們只管把貨送到峰下，交割了拿籤子，剩下的事有暗部管。”
禹執事問：“這一批齊了？”
“齊了。十四個。”段執事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冊子翻了翻，“湯都灌滿一個月了，火候正好。”
禹執事咧了咧嘴：“那不錯。上回那批有兩個半路病了，交割的時候硬是給扣了三成。”
“病的那兩個，本來根子就不乾淨。”段執事把冊子收回去，“我早說了，家裡死過人的不要，做過噩夢的不要。你們不聽。”
後頭那輛車裡，忽然傳出一陣小孩的咳嗽聲，咳了兩下，被人輕輕拍住了。跟著有個細細的聲音問：“嬸兒，還有多遠啊？”
趕車的雜役沒答。
禹執事回頭瞥了一眼，也沒說話。
車隊就這麼進了溝。
風聲在崖縫裡繞了兩圈。
西邊崖頂上，花凌把最後一口餅嚥了下去，慢慢站起身，抬起了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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