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山。”
花凌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過得很慢。
慢到對面那名石門宗的執事以為她沒聽清，喉嚨動了動，還想再說一遍。
“你不用再說了。”花凌抬了抬手，“我聽見了。”
那執事姓邱，四十上下，穿的是凌霄堂的青邊灰袍，袍角下襬糊了一層泥，泥已經乾透了，一走路就往下掉渣。他在這山門底下站了半個多月，臉上那層灰比袍子還厚。
花凌往他身後看。
落雲崖的山門是一道石坊，兩根柱子，一塊橫額。她小時候夠不著那橫額，父親把她架在肩上,她伸手才剛剛摸到“落雲”兩個字的下沿。
現在橫額沒了。
石坊的左柱從中間斷開，上半截歪著卡在右柱上，斷口是新的，白茬，還沒被風吹黃。地上攤著一大片黑褐色的東西,不是泥。那東西滲進石縫裡，太陽曬了半個月也沒曬掉。
“這也是護？”花敬的聲音從旁邊擠出來。
他這一路都不說話，悶了六天，這會兒一開口，嗓子劈了。
邱執事沒接。
“我問你。”花敬往前邁了一步，被花凌一把拽住手腕。他掙了一下，沒掙開，就那麼歪著身子朝對面喊，“我族裡死了十九個！你數數，十九個！我二叔的屍首在臥鮫嶺外頭躺了三天沒人敢收！我三爺爺到今天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告訴我這叫護山？”
邱執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手裡那杆制式的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在凍土上磕出一個坑。
“我奉的是命。”他說。
“誰的命？”
“宗門的命。”
“哪一位的命？”花敬又逼了一句。
邱執事閉上了嘴。
花敬還要往前衝，被花凌反手一帶，摔在石坊底下。花敬爬起來，指著那半根斷柱，指頭抖得厲害。
“姑姑，你聽他放屁！”
花凌沒理他。
她盯著邱執事看了很久。她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腳下。
那雙靴子的前尖磨得起了毛，鞋幫上卻乾乾淨淨，一點血也沒有。
再往兩邊看——山門外一共紮了三十來座帳篷，圍成一個不閉合的半圈，缺口正對著落雲崖的後山小道。所有的帳篷都揹著山扎，火堆全在外沿。
這不是圍人的陣。
圍人的陣，火在裡，人朝裡。這個陣，人是朝外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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