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脖子溝裡的霜化了又結，結了又化，已經反覆了六天。
六天了，兩具屍首還攤在原地，沒人敢動。白石峰外堂來的那隊人在溝口紮了繩，繩上掛著黃符，誰也不許往裡走。
第七天上午，溝口來了一頂灰蓬蓬的小轎。
轎子落地，先下來的是一股很淡的藥味。然後簾子一挑，出來一個老頭。
灰袍，灰帽，灰得連臉都像是蒙了層灰。個子不高，背有點駝，兩隻手籠在袖子裡，走路的時候腳底下幾乎不帶響。
外堂的卜管事一見這人，膝蓋立馬就軟了半截，幾步搶上去躬身：“長老！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點小事，本不敢勞煩您老人家……”
老頭沒答話。
卜管事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報：“回長老，禹執事、段執事二人皆已身死！禹執事是被人一擊穿胸，那傷口燒得焦透，卑職看著像是雷術；段執事身上倒是沒什麼外傷，就是心口……心口整個燒空了。押送的十四名孺子一個不剩，車也……”
老頭停了一下。
卜管事忙也停住。
“閉嘴。”老頭說。
那聲音沙得像兩片破陶碴子在互相蹭。
卜管事把腦袋一縮，再不敢吭聲。
這老頭就是陀譜。
要說這陀譜在裂天閣裡是個什麼位置，外頭的人是說不清的。裂天閣明面上的長老一共七位，有名有姓，有堂有口。陀譜不在這七位裡頭。他的名字壓根不上冊子，見過他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可就是這麼個人，閣主樺羽天見了要叫一聲“老弟”。
暗部長老。掌的是搜尋——尋訊息，尋蹤跡，尋這世上所有該找而找不著的東西。
陀譜走到那兩具屍首跟前。
他沒看。
他連眼皮都沒抬，徑直從屍首旁邊繞過去，蹲在了三步之外的一塊焦土上。然後他把那頂灰帽子摘下來，往地上一放，整個人趴了下去，鼻子幾乎貼著地。
卜管事在後頭看得直發毛。
要說這一手，江湖上沒幾個人知道來路。
修者行法，用的是魂力。魂力這東西從人身上出來，跟人身上的汗味是一個道理——一人一個味，爹孃生的，改不了。功法能改，修為能長，脾氣能變，這個味變不了。它落在土上、石頭上、斷了的刀口上，能留三五日；要是碰上帶火帶雷的術法把地燒過，那就更長，能留一個月。
尋常修者感應魂力，是拿神識去“看”，看得見強弱，看不出人。陀譜這一門是拿鼻子“聞”，聞不出強弱，卻能把人認出來。
這門本事他兩百年前從一具無名的屍首上學來，學得很值，也很虧。值在這兩百年裡裂天閣想找的人就沒有找不著的；虧在他這鼻子廢了——尋常人吃的飯菜，他這幾十年吃什麼都是一個味，一股淡淡的、發苦的土腥味。
陀譜在焦土上趴了很久。
他先抬起頭，往北邊崖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挪了三步，再趴。挪到斷了的車轅邊上，第三次趴。
“兩個鬼修。”他忽然開口。
卜管事一激靈：“鬼、鬼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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