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聞這一下的時間比前面幾處都長。
要說雷這東西，裂天閣不是沒人會用。引雷之術是道門正宗的路子，講的是引天上的雷落下來，人不過是個由頭。可眼前這個不是引下來的——這股味是“束”出來的，是有人拿神識把落下來的雷硬捏成了兩條筋，捏完了還掛在身上帶著走。
雷是天的。誰敢把天的東西掛在自己身上？
陀譜的眉毛終於動了一下。
然後他聞到了第五股。
他整個人不動了。
卜管事在旁邊看著，只見這位從來喜怒不上臉的老長老忽然就那麼僵在那兒，彎著腰，半張臉埋在屍首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溝裡的風颳過去，捲起一層碎霜。
陀譜慢慢跪了下去。他把兩隻手撐在凍土上，鼻尖幾乎按進那個焦洞裡，就那麼聞著。聞了一炷香。
等他直起腰的時候，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長老？”卜管事小聲叫了一句，“您……您沒事吧？”
陀譜沒聽見。
他坐在死人堆裡，一隻手慢慢地捋著自己那把稀疏的鬍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著西邊的天。
三年前那個夜裡，問天洞失竊。
丟的是九枚拴魂丹和一件天紗斗篷。整座洞開著陣，守著人，東西卻像化了一樣從庫房裡沒了。那一夜他趕到庫房，什麼都沒看見，卻在門檻內側聞到過一股味。
那味道不像活人的。
活人的魂力味是浮在上頭的，一層，像油。那股味是沉的，是從底下往上頂的，古得沒有邊，聞久了後頸發涼。
他當時以為自己老糊塗了。這世上沒有一個人的魂力能有那種年頭。
第二次是在落雲崖外的海灘上。
霍陽死在那兒。霍陽身上帶著他親手煉的拴魂丹，丹碎了。他去收的屍，在被燒成琉璃的沙子上，又聞到了同一股。
第三次是落雲崖的崖頂。他去查花家出海的那兩艘船，在崖邊一處石臺上聞到過一縷，極淡，淡得幾乎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三次。他三次都當是自己老了。
這是第四次。
第四次落在他鼻子底下的這個焦洞裡，濃得化不開。
陀譜扶著車轅站起來。他的手在抖，抖得抓了兩次才抓穩。
卜管事趕緊上去攙：“長老，您慢著點兒……”
陀譜一把甩開他。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瓷瓶，蹲下去，用指甲從洞口裡刮下一撮焦土，一點一點地裝進瓶裡，塞緊了塞子，又拿蠟在瓶口上封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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