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言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廟裡那堆火快滅了，灰底下壓著幾塊紅炭，明一下，暗一下。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是在山廟裡，是在北上白石峰的路上，第三天。
他坐起身，做的頭一件事，是抬手往自己後心摸了一把。
摸到的是自己的衣裳、自己的肉、自己的背。什麼都沒有。
可那塊地方涼，涼得像裡頭埋著一根鐵釘。
花凌靠著柱子坐在他旁邊，沒睡。
“又看見了？”她問。
良言點了點頭：“還是那片雪。”
火堆那頭黃亮翻了個身，吧唧吧唧嘴，嘟囔了句聽不清的夢話，接著睡。小楊盤著腿坐在門口守夜，額上那道佛印在暗處透出一點極淡的白，像誰拿指甲在他腦門上劃了一道。
良言把手從後心挪下來，去夠水囊。
他的手往右伸。
水囊在他左手邊擱著，擱了三天了，是他自己擱的。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拐過去，把水囊拎起來。
天亮以後花凌煮了粥。
良言接碗的時候，左手託底，右手三根指頭扣著碗沿，指節朝外撇了一下，像是嫌碗燙，又不全像。
花凌盯著他那隻手，盯了有三息。
“你這碗是跟誰學著端的？”她問。
良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我端的。”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怔住了。
花凌把粥勺放回鍋裡，聲音壓得很低：“這是老禮數。二百年前中原修者見長輩才這麼端，說是‘不奪主家火氣’。我小時候在族裡見過牌位上畫著，活人裡沒人這麼端了。”
黃亮湊過來一顆腦袋，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掃：“我說你倆打什麼啞謎呢？不就是端個碗嗎？我這麼端行不行？”
他學著扣了一下，扣得歪七扭八，粥灑了半勺在自己手背上，燙得他嗷了一嗓子。
小楊趕緊把涼水遞過去。
良言沒笑。
他把碗放下，轉過頭，看著靠在泥像底下的老歷。
老歷一夜沒動窩，眼睛半閉著，手裡的菸袋橫在膝上，沒點。
“前輩。”良言開口，“我把昨夜那段，說給您聽。”
老歷沒睜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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