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言讀了一天一夜。
頭一天他什麼也沒幹，就是認字。他把那本冊子攤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到眼睛發酸就閉一會兒。
黃亮起先還湊過來看兩眼，看了兩回覺著無趣，跑到院子裡劈柴去了。
老歷一整天沒說話。
到了後半夜，良言忽然“咦”了一聲。
他把書湊到燈下，指頭壓著一行字，來回蹭了兩下。
“怎麼了？”花凌還沒睡，從偏殿那邊過來。
“這個字。”良言指給她看，“我第一遍看的時候是這樣，方的。剛才我再看，它就成了這樣。”
花凌俯身看過去，看了很久：“一樣的。”
“不一樣。”良言說，“它中間那一橫原來在上頭，現在跑下頭去了。”
花凌抬起眼看他。
良言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把書合上，又開啟，找到那一頁——那一橫老老實實地在上頭。
“我看花眼了。”他說。
花凌沒接話。她伸手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那隻手涼得像塊玉。
“睡。”她說。
良言沒睡。
他等花凌回了偏殿，把燈芯往上挑了挑，重新翻開了那本書。
要說這個人，性子裡最要命的一樣就是這個：他謹小慎微一輩子，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他就是那種明知道是口井也要下去看看深淺的人。
書上那些字他一個也不認得。可他這三年多白得的術法不少，每一回都是先莫名其妙地會了，再慢慢琢磨出個道理來。他心裡有個念頭，輕到他自己都沒敢細想：也許這本書不用認。
也許它只要看得夠久，自己就會說話。
他把氣沉下去，走了一遍魄甲的路子，然後把眼睛放空，讓那些字往裡灌。
起初什麼也沒有。
過了約莫半炷香，眼球后頭有點酸，就是那種熬夜熬久了的酸。
再過一會兒，酸變成了脹。
脹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裡頭往外頂，頂著眼眶。良言把眼閉上，閉上更厲害，那股子脹順著眼眶往後走，走到後腦勺，在那兒聚成了一小團。
然後那一小團開始轉。
良言的手指頭一下子扣進了書頁裡。
那不是疼，那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拆房子。一根一根地抽梁，抽一根塌一片，塌下來的碎塊噼裡啪啦往下掉，掉在什麼軟的東西上。他的耳朵開始嗡，嗡得越來越響，響到最後成了一種細細的、拉長的哨音，像有人隔著很遠吹一支骨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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