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停住腳，抬頭看了看天。
“你說，”老者開口了，聲音很平常，就跟站在自家院裡說話一樣平常，“這一趟要是成了，我們哥倆往後是不是就不用……”
他這句話沒說完。
那雙眼睛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後心那一塊——那塊地方的舊道袍上打了一個補丁，補丁的針腳很密，縫得很細，一看就是家裡人縫的。
然後有東西從那個補丁中間穿了出來。
不是刀，也不是劍。是一根細長的、暗青色的東西，尖上帶著倒鉤，從後心穿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就是很輕的噗地一下，像筷子扎進一塊豆腐。
老者的話斷在了半截。
他沒有回頭。他低下頭去看自己胸口，看著那截穿出來的東西從他袍子前襟裡探出來，一寸一寸地探，探到最後停住了，尖上掛著一點白花花的東西。
雪地上開始落血。
血滴下去，先是在雪面上砸出一個坑，坑邊的雪立刻融了一圈，融成一小汪暗紅，然後那汪紅順著雪縫往下滲，滲得很慢，滲一寸要好幾息。四周太靜了，靜到能聽見雪化的聲音。
那隻握著鉤子的手從老者背後收了回去。
那雙眼睛只看見那隻手。手上什麼都沒有，只在腕子上戴著一枚玉環，環上刻了一圈纏著的紋路，玉是暖白的，讓血濺上去一點，那一點血在玉上滾了一下，沒沾住，掉了。
老者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疼，也不是恨。
他是在找。他張著嘴，眼珠子在雪地上一寸一寸地找，找的是站在他背後的那個人。他找到了。
他看見了。
那雙眼睛後頭，這一刻湧上來的東西——
不是害怕，不是難過，不是驚。
是四個字：總算完了。
那股子情緒冷得像一塊貼著骨頭的鐵，穩穩當當地壓在心口上，壓得人踏實。它不屬於任何一個見過雪、疼過、丟過東西的人。
它太乾淨了。
——
良言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廟頂那個破洞裡漏下來一道光，光柱裡全是浮著的灰。他躺在偏殿那塊乾地上，身上蓋著兩件衣裳，一件是黃亮的，一件是小楊的。
有一隻手貼在他額頭上。
那隻手很涼，涼得舒服，涼到他一睜眼就知道貼了多久——因為貼著的那一小塊皮膚已經不覺著涼了，是那隻手把自己的涼全給出去了。
花凌坐在他頭邊，眼底下兩團青。她的頭髮散了一半，看樣子是一夜沒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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