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畫圖，頭一個難處是沒紙。
山廟裡能寫字的東西，統共就三樣：花凌隨身帶的兩張藥方箋，小楊從鎮上撿回來的一本缺了封皮的黃曆，還有黃亮懷裡揣的一封沒送出去的家書。
黃亮把家書往懷裡又按了按：“這個不行啊。這是我給我大爺寫的，寫了小半年了。”
“你寫了半年也沒發出去。”小楊說。
“那是我講究！”黃亮把胸脯一挺，“我這人下筆就是重，一句話得改八回。”
花凌沒理他們倆。她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拖著一塊布——是那兩輛青篷車上掛的藥商幌子，靛藍底子，掉了色，攤開來足有一張炕大。
她把幌子鋪在廟當中的青磚地上，四角拿石頭壓住，又從火堆裡挑了一根燒透的硬柴，一頭削尖了，遞給良言。
“坐下。”花凌說。
良言盤腿坐在幌子邊上，捏著那根炭條，捏了半天沒動。
“畫不出來。”他說，“我一想，就散了。就跟你想抓住做過的夢一樣，越使勁越沒有。”
老歷拄著杖站在他背後，看了一會兒。
“那就別想。”老歷說，“你眼睛閉上。別用你的眼睛看，用他的手畫。”
良言把眼睛閉上了。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廟外風颳著樹，廟裡火燒著柴，他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吵人。
後來那聲吵人的心跳慢慢退下去了，退到很遠的地方，像隔了一層石頭。
他的右手動了。
那一炷香，廟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良言的手在幌子上走得又快又穩，一筆下去能拖出七八尺，拐彎的地方不打頓，也不回描。炭條磨得直冒白灰。他畫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直在動。
黃亮蹲在旁邊看，看得脖子都僵了，越看越覺得後脊樑發涼。
因為良言的筆順不對。
一般人畫道，是從頭畫到尾。良言不是。他是先落一個岔口，再從岔口往兩頭長，長著長著兩條線自己接上了，嚴絲合縫，一分不差。
畫到中間，他停了。
停在最南頭那一段——山門底下那一段。
那一段他描了七遍。
一遍壓一遍，炭都吃進布紋裡去了，描出來的線比別處粗一倍，粗得像一道疤。
小楊蹲下去，低聲開口：“言哥……”
花凌抬手攔住了他。
第八遍上，良言的手總算走開了，一路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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