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呢？”良言說。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霧水從殘瓦上滴下來的聲音。
“用完了扔進那面鏡子。”良言說。
黃亮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
他這人平日裡嘴上沒個把門的，這會兒咂了半天嘴，憋出來一句：“……那這不就是養豬麼。”
小楊扭頭看他。
“真的。”黃亮伸手比劃，“我們家在凌霄堂底下有個莊子，一年養兩百頭。開春買崽，不挑，能吃就行。挑什麼根骨啊挑，殺的時候誰看根骨？”
他說著說著自己聲音低下去了。
“豬圈是他樺羽天的。”黃亮說，“他天天喂，天天數，還挺得意，逢人就說這是我家的豬。”
他抬起頭。
“可豬不是他的。”
沒有人笑。
良言慢慢站了起來。他站得有點急，眼前黑了一下，扶著牆緩了兩息。
“三百年前，有人把一本《斷神歌》放到裂天閣手上。”他說，“書裡教的不是怎麼修行，是怎麼裂魂、怎麼養魂、怎麼剝魂。裂天閣照著練，練出了四個化神，一步登了天，從此死心塌地。他們越練越信，越信越要人，越要人就越往下頭的鎮子上伸手。”
他看向門檻那邊。
“前輩，樺羽天這三百年，是不是就沒自己走過路？”
老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菸袋在門檻上磕了很久，磕得炭灰落了一地。
“那是喂出來的。”老歷說，“一口一口，餵了三百年。他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人在前頭替他擺好了下一塊磚。”
良言把眼睛閉上了一瞬。
他想起的不是白石峰，不是虛鏡，是蘊祥鎮河邊那個七歲的孩子，栓子，他連人家姓什麼都沒問過。
那孩子死在這條鏈子的最末一環上。往上數，是入道所，是分堂，是白石峰，是那面鏡子。再往上——再往上還有一截，他這三年多一直沒看見，因為那一截藏在他自己懷裡，被他當成一本搶來的功法揣著。
“樺羽天以為他在謀飛昇。”良言睜開眼，“他沒在謀飛昇。他在替別人養祭品。”
“他知道麼？”小楊忽然問。
這話問出來，幾個人都是一頓。
“他要是知道，”花凌說，“他就不會把這本書當成祖師爺傳下來的寶貝，供在閣裡三百年不給人看。”
黃亮一拍手：“那就是不知道！哈！那他不成傻子了？堂堂一個閣主，四大宗門之一，忙活三百年，殺了那麼多人，末了給人當長工——”
他忽然不吭聲了。
“可是就算他知道了，”黃亮咂了咂嘴，聲音低下去，“他也照樣得殺啊。他這會兒要是回頭，他這三百年就白乾了。他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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