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半夜，良言讓頭疼給疼醒了。
疼的地方不在腦門，在耳朵後頭往上一寸，一跳一跳，跳一下疼一下，跟裡頭釘著根針似的。他知道這是讀那本《斷神歌》落下的。他坐起來忍了一會兒，忍不住，就披了衣裳出去透氣。
廟裡少了一個人。
老歷不在。
良言繞到廟後。那塊荒了多年的菜地上有影子在動，蹲著，很矮。
是老歷。
老頭兒把黑木杖倒過來，用杖尖在溼土上畫東西。他畫得很專心，畫完了退開半步看，看完又蹲回去改。他沒披外袍，山風把那身單衣吹得貼在背上，背骨一根一根頂出來。
良言站在牆根底下，沒吭聲。
老歷畫的不是那個“井”字。
他畫的是一個坑。
先是一個圓。圓裡頭一圈套一圈，套了七圈，圈與圈之間不是平的，是錯著臺的，像倒扣的碗一層一層往下收。收到最底下，他點了一個點。
畫完他就那麼蹲著看。
看了半晌，他抬手把最外那一圈抹了，重畫。重畫完了還是不對，又抹。抹到第三回，他停住了，用杖尖在那七圈上一道一道地數，數得很慢。
“你數夠了沒有？”老歷忽然開口。
良言從牆根後頭走出來：“前輩，是我。”
“老夫又不瞎。”老歷說，“你那口氣喘得跟拉風箱似的，隔著二里地都聽得見。頭又疼了？”
良言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蹲下：“疼一陣，緩一陣。”
老歷沒接這茬。他把杖翻過來，撐著地站起身，順手在那個坑上蹭了一腳，把七圈蹭得只剩一團爛泥。
蹭得太快了。
快得像怕人看清。
良言假裝沒看見，抬頭問：“前輩，那口井是個什麼東西？”
老歷從腰裡抽出菸袋，一邊壓菸葉一邊說：“井還能是什麼東西？就是個井。”
“它在最底下。”良言說，“整座地宮圍著它挖。”
“那是自然。”老歷說，“裂天閣那幫人燒丹、活祭，一年下來剩多少渣滓？灰、骨頭、廢丹、炸爐炸出來的穢氣，往哪兒倒？總不能倒到自家山門口去。挖一口深井，全往裡灌，灌完封上。這叫沉穢井，中原大宗門裡家家都有，只是沒人提。”
他把煙點著了。
“越是乾淨的門面，底下那口井越深。”老歷說，“不新鮮。”
這話說得又順又穩，一個坎兒都沒打。
要是擱在半個月以前，良言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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