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哪知道什麼人。”老歷吐出一口煙，“你自己不是說過麼，腦子裡頭有個跟你長得一樣的。”
良言沉默了一會兒。
“小白最近不吭聲。”他說。
“多久了？”
“從上了岸就沒吭聲。”良言說，“以前我一入定他就出來擠兌我兩句，現在不了。我喊他，喊不應。”
老歷沒再問下去。他抽著煙，望著北邊那道黑黢黢的山脊，望了很久。
“那你自個兒掂量掂量。”老歷慢慢地說，“一間屋子裡住著兩個人，忽然有一天，另一個不說話了。是他走了，還是他在憋著什麼？”
良言心裡咯噔一下：“前輩是什麼意思？”
“老夫沒什麼意思。”老歷把煙鍋在杖頭上磕了磕，“老夫也就是隨口一問。回去睡。”
他把杖往地裡一杵。
“明日還得趕路。”
——
要說這一夜，老歷不肯說的東西，其實有三件。
頭一件：那不是井。
井是往下掏的，壁是直的，越往下越窄才省工。可良言畫出來的那個東西，壁上有七道臺。臺不是給人下腳用的，是刻度。一層一層往下收，收到底心那一個點上，那叫“落胎”。
這形制上古年間有個名目，叫養器坑。器不是打出來的，是養出來的。往坑裡填活魂，填滿一層，那東西就往下沉一寸；沉到底心，就算成了。中間但凡斷了一日的供，前功盡棄。
第二件：能用這種坑養出來的東西，早在上古就讓人從世上抹掉了名字。抹得乾乾淨淨，連禁書裡都不許寫全，只許留一個空位。老歷這輩子親眼見過一回，那一回死的人，多到連他主人鍾林都沒敢往回看。
第三件老歷不肯往下想。
那一年他把定魂樁釘進白石峰山門底下的時候，樁尖入石三尺，他握著樁尾，從石縫裡感應到一股很淡的、往下抽的氣。
就像腳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張著嘴，慢慢地吸。
當時他剛失了仙途，滿心都是恨，只當是山根寒氣，沒往心裡去。
兩百年後的今天，他蹲在這塊爛菜地上，把那七圈畫了三遍。
——
這些話，老歷一句也沒說。
不是他護著誰。是他心裡有筆賬：那小子已經把命押在白石峰上了，退是退不回來的。這會兒告訴他底下埋著這麼個玩意，他不但不會退，還會更急著往下鑽——急著鑽的人死得最快。
再說，老夫還能陪他幾天？
老歷自己也說不準。
所以這話他打算壓著。壓到進了地宮，壓到眼見為實，壓到非說不可的那一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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