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得沒完沒了。
頭一天還能算個雨，第二天就成了一堵牆。廟門口那條下山的路讓水泡成了泥漿，一腳踩下去能沒了腳脖子，拔出來鞋跟都要留在裡頭。花凌把兩輛青篷車趕到廟簷底下，用油布裹了三層，第三天早上去看，車廂裡照樣能舀出半瓢水來。
廟頂漏。
黃亮爬上去補過兩回。頭一回補完，漏點從東邊挪到了西邊；第二回補完，東西兩邊一塊漏。
“這什麼破瓦！”黃亮蹲在樑上罵，“糟得跟酥餅似的，一捏就碎！我說這廟是哪年修的？”
小楊在下頭仰著臉給他扶梯子：“亮哥，你別踩正中間那塊。”
“我知道！”
話音沒落，就聽頭頂上咔嚓一聲。
黃亮半條腿從房頂上戳了下來。
老歷這幾天睡得多。他就靠在泥像底下那個角上，蓋著良言的外袍，一天裡有大半天是閉著眼的。醒了就抽兩口煙，抽兩口再睡。良言給他添了三回水，三回過去，碗裡的水都沒動。
到第四天頭上，廟裡的人都不怎麼說話了。
雨聲太大，說話得喊，喊著喊著就沒意思了。
後殿有一間偏房，原先是廟祝住的，塌了半邊牆，另外半邊還算嚴實。花凌把裡頭收拾出來，鋪了一層乾草，又拿油布把破口擋住，點上一盞燈。
那天下午，她把良言叫了進去。
“坐下。”花凌說，“背對著我。”
良言在草上盤腿坐了。
她伸手把他腦後那根髮帶解開了。頭髮散下來，散得挺亂。她拿五指從髮根往下順了兩遍，順到後頸那兒停住。
“三天了。”她說。
良言“嗯”了一聲。
“三天裡你揉了十九回。”花凌說，“左手揉的耳朵後頭，右手扶的額角。十九回。”
良言笑了一下：“你還數著。”
花凌沒接話。她兩隻手拇指頂在他後腦那兩個凹陷處，其餘的手指扣住兩側的頭骨。
“花家這個法子叫引。”她說，“不往裡灌，只往外引。會很疼。你要是受不住，就說。”
“我受得住。”
“你受不住也別咬舌頭。”花凌說，“咬袖子。”
良言把袖口塞進嘴裡。
她的拇指往上一頂。
那一下，良言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插了一根燒紅的鐵釺子。他眼前一黑，渾身的肌肉全繃起來，脊背弓成一張弦，牙關死死咬在袖子上，喉嚨裡發出一種被摁住的、悶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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