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很平，一點猶豫都沒有，比先前教他咬袖子那句還平。
“花家的功法冊子上寫得清楚，”她接著說，“月幕是護體的法門，只有一樣忌諱——不許在寒地修。別的沒有。我七歲背的冊子，一個字都沒錯。”
良言看著她。
窗外的雨把光擋得很厚，屋裡那盞燈照不亮她整張臉，只照亮了半邊。她的下巴繃著，睫毛沒動，眼睛看的是牆角那隻香爐。
良言心裡有個東西沉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那就好。”他說。
“你呢？”花凌把眼睛轉回來，“還疼麼？”
“不疼了。”良言說。
他說這句的時候，右手是搭在膝蓋上的，指頭蜷著，蜷得有點用力。他自己沒覺出來。
耳後那根針其實沒走。它只是鈍了，從燒紅的變成了冷的，還在原地扎著。
雨打在破了口的油布上，噼啪噼啪。
要說這兩個人，從蘊祥鎮到上古滄海，從沉船到花家祠堂，什麼話都對著說過，什麼難聽的都對著說過。這一天下午，在一間塌了半邊牆的破屋裡，他們頭一回互相說了謊。
兩個人都聽出來了。
兩個人都沒揭。
沉默了一會兒，良言開口：“你本來可以不來的。”
花凌的臉立刻就冷下去了。
“你再說一遍。”她說。
“我是說——”
“你再說一遍這句話，”花凌緊咬著皓齒，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明天雨一停，我就掉頭回落雲崖。”
良言不吭聲了。
他不是不敢說。他是知道自己那句話沒道理，可他心裡那個東西不講道理——他一閉眼就是雪地裡那根樁子，就是栓子那雙沒穿好的鞋，就是他娘擱在炕沿底下那雙沒帶走的鞋。他這輩子怕的從來不是死，是回頭一看，人沒了。
花凌看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把那隻冰涼的手伸過來，按在他額頭上。
“我不是你護在身後的東西。”她說。
“我知道。”
“你不知道。”花凌說，“你要是知道，昨天夜裡就不會等我睡著了才把那張圖收起來。”
良言張了張嘴。
他抬起兩隻手，把她那隻按在自己額頭上的手整個攏住了，攏在掌心裡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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