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間空腔裡退出來，一路上誰也沒開口。
黃亮走在最後頭，回頭看了三回。他那張嘴平日裡是拴不住的，這會兒卻像讓人拿漿糊糊上了，兩邊腮幫子一鼓一鼓，愣是沒吐出一個囫圇字。
甬道斜著往下走，越走越窄。石壁上每隔十來步嵌一盞燈，燈裡燒的不是油，是一小團掐得極細的白火苗，冷冷地舔著石頭，把五個人的影子舔得又長又薄。
黃亮懷裡還抱著那隻豁了口的藥臼。
陳阿蓉那半份神魂就住在裡頭。她隔一會兒說一句，三句裡有兩句是丹方，剩下一句才是路。
“左，往左……麝香三錢，血竭一錢，不對，是二錢。”藥臼裡的聲音絮絮叨叨，“第三個岔口，往左。”
黃亮把藥臼顛了顛，壓著嗓子說：“我說大姐，你能不能一樣一樣來？”
“我就剩一半了。”陳阿蓉答得理直氣壯，“你還有整個腦子呢，你也沒見得比我強。”
小楊在前頭聽見，回頭看了黃亮一眼，忍著沒笑出聲。
花凌走在良言側後半步。
她一句話沒問。從出了那間空腔起，她的眼睛就沒往良言臉上落過第二回——不是不敢看，是看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手裡那道引路的白光，光暈比先前小了一圈。
老歷落在中間。老頭兒的菸袋一直叼著，一直沒點。
拐過第三個岔口，前頭忽然亮了。
不是冷白的鬼火。是黃的，暖的，一排一排順著兩壁鋪到底，少說點了七八十盞，全是新點的，燈芯上的煙還沒散盡，一層薄薄的青氣浮在半人高的地方。
黃亮腳下一頓，懷裡的藥臼差點掉了。
“哎？”他脫口道，“這他孃的……這是擺席啊？”
甬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擱著一條板凳，板凳上坐著個人。
那人身前還整整齊齊排了四條凳子。
他矮，胖，白淨，一張臉圓得像剛出籠的饅頭，眼睛細成兩條縫，怎麼看怎麼像在笑。身上是裂天閣執事的青袍，可袖口那道標記被拆了，拆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圈略深的痕。
他兩隻手捧著一個巴掌大的銅爐，捧得很緊，像是怕爐子跑了。
黃亮把藥臼往腋下一夾，尺子的柄已經攥在手裡：“老小子，你——”
老歷的菸袋鍋子橫過來，正正敲在黃亮手背上。
“不動。”老歷說。
老頭兒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盯著那個胖老頭，一眨不眨。
那胖老頭也不站起來。他把銅爐換了隻手捧著，衝他們幾個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四條板凳。
“站著說話累。”他說，聲音又慢又軟，像是嘴裡含著口熱茶，“坐吧。老朽今年一百八十六了，仰著脖子跟人說話，脖子疼。”
沒人坐。
良言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燈下，把手裡的東西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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