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字落地，石室裡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層。
良言的臉上沒什麼變化。他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他吞了那隻老鬼，那點東西現在長在他腦子裡，遲早得有人來討。他只是沒想到來討的人，會先給他搬四條板凳。
黃亮的眼珠子在幾個人臉上來回轉：“樺……啥川？我說言哥，這又是誰啊？”
老歷把菸袋橫過去，堵住了他後半句。
陀譜沒理會。他捧著爐子，慢慢在原來那條板凳上坐回去。
“一百九十七年前，老朽還不是什麼長老。”他說，“老朽那時候在東邊一個小宗門裡替人驗屍。給人驗一具，收三錢銀子，趕上亂年頭，一天能驗二十具。”
他說到這兒，把爐蓋揭開，往裡頭看了一眼，又蓋上。
“後來那宗門裡出了事，死了個長老。有人驗出老朽‘魂底不乾淨’，說是老朽做的。按那時候的規矩，驗著這四個字，人就廢了——先廢丹田，再挑手筋，然後趕出去。”
“那天早上，老朽跪在場院裡，膝蓋底下墊的是碎石頭子。跪到晌午，人都到齊了，鉗子都燒紅了。”
陀譜說話的調子還是那麼慢，那麼軟。
“有個路過的散修站出來了。”他說，“他不認得老朽。他就說了一句：‘我擔保。’”
石室裡的燈一齊晃了晃。
“那人姓樺，叫樺羽川。”陀譜說，“他擔保完轉身就走了，連飯都沒吃。老朽後來找了他七年才找著。”
良言站著沒動。
他腦子裡那點不屬於他的東西又翻上來一層——雪，很厚的雪，一個白髮老者背對著他站著，肩上落了一層白。那畫面轉瞬即逝，跟先前每一次一樣，來得沒頭沒尾。
“兩百年前那件事，閣裡的說法，你們大概也聽過。”陀譜說，“樺羽川貪功冒進，撲了鍾林那道飛昇的裂縫，飛昇未成，形神俱滅。”
他把“形神俱滅”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收殮的差事是老朽領的。”陀譜說，“閣主親口交代的，說去把兄長的最後一點東西請回來。老朽在那地方跪了四天。”
老歷叼著熄了的煙，眼皮往下壓了壓。
“聞著什麼了沒有？”老歷問。
“乾淨。”陀譜說。
他把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笑了一下，那笑很難看。
“人要真是形神俱滅，地上得留味兒。魂散在哪兒，那塊地就得腥三十年，下雨都衝不掉。老朽驗了一百八十年的屍，這一條從來沒錯過。”陀譜說，“可那塊地，乾淨得像剛拿笤帚掃過。”
陀譜說：“老朽回去稟報，說了三個字——‘沒味兒。’”
“閣主聽完點了點頭，賞了老朽一間丹房，一個長老的位子，讓老朽掌暗部。”陀譜把銅爐往懷裡摟了摟，“老朽就掌了兩百年。”
黃亮嘴唇動了動，這回沒出聲。
良言開口了，聲音很平：“前輩疑了兩百年，一個字沒說。”
“一個字沒說。”陀譜承認得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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