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譜說：“那天老朽就站在閣主身後三步。”
黃亮的嗓子先炸了：“放屁！他自個兒派的人，他反手就往外——”
老歷的菸袋鍋子砸在黃亮肩上，把他後半截話砸了回去。
“霍陽沒辯。”陀譜說，“一句沒辯。”
“為什麼不辯？”良言問。
陀譜看著他。
“因為他吃過拴魂丹。”陀譜說。
老頭兒把這句話說完，兩隻手把那銅爐捧起來，捧到胸口的位置，像是在託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拴魂丹，一顆吊三十年。吃下去人是好人，力氣是好力氣，可魂上多了一根線，線頭攥在別人手裡。三十年到了，得續。不續，就在你自個兒身子裡爛開——從丹田開始爛，爛到心口，人還醒著。”
石室裡靜得嚇人。
“那丹，”陀譜說，“是老朽煉的。”
他停了一下。
“也是老朽親手喂進去的。”他說。
小楊手裡的骨哨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是被他攥得太緊了。
黃亮忽然想起一樁舊事。當年在石門宗，霍陽那人不苟言笑，從不與人多說半句，一年到頭一身青袍，袖口洗得發白。有一回黃亮偷了廚房兩隻燻雞，被霍陽當場撞上。那人看了他半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黃亮那時只當他是懶得管。
如今想起來，那種人身上背的東西，未必比燻雞輕。可這念頭一冒出來，黃亮自己先把它掐了——掐得乾乾淨淨。楊老菸袋是被那雙手弄死的，這一條，什麼由頭都抵不掉。
“閣主要滅口。”陀譜說，“霍陽去辦。楊可修那件事，是霍陽自己動的手，一刀一刀，不假旁人。可命是閣主下的，丹是老朽喂的。”
老頭兒把話說完了。
他站在那兒，捧著銅爐，也不辯解，也不低頭，就那麼看著良言，等著。
良言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八十盞燈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眉眼、鼻樑、抿住的嘴，一點表情都沒有。
黃亮張了張嘴，看見老歷在衝他搖頭，把嘴又閉上了。
花凌的手一直抓著良言的手腕。她的手是涼的，月幕大成之後一天比一天涼，這些日子良言總攥著替她捂。
這會兒她攥著他，覺出他的手比自己還涼。
燈燒著。
一盞燈芯燒到頭，噗地滅了。旁邊那盞跟著矮下去一截，又慢慢燃回來。
良言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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