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從霧裡走出來的。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蒿子在他腿邊分開又合上。等他從霧裡整個出來，站到路面上，良言才看清這個人長什麼樣。
四十上下，中等個兒，一身灰袍。
袍子是舊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可乾淨。良言在山裡走了七天，褲腳上全是泥點子和草籽，這個人從同一片林子裡出來，鞋幫上一點土都沒有。
他腰上沒掛劍，懷裡沒揣符，身上聞不著一絲法器那股子腥甜味。
他就那麼兩手空空地站著。
良言這兩年見過的修者不少了。有的一露面就把氣往外一撒，撒得三丈之內草木都低頭；有的把氣收得死緊，收得跟一塊焐了火的鐵似的，不燙手，可你知道里頭有東西。
這個人兩樣都不是。
他站在那兒，就像路邊一塊石頭站在那兒。你看他一眼，看完就想把眼睛移開——不是他不顯眼，是他身上沒有一個地方勾得住你的眼睛。
良言忽然想明白昨天那點“乾淨”是怎麼回事了。
這人不是把氣藏起來了。他是壓根沒往外放過。放氣這件事，對他來說跟大聲說話一樣，是個不體面的毛病。
“姓黎，單名一個煥字。”那人衝良言拱了拱手，“冥門宗護法。”
這三個字一落地，路上就沒聲了。
花凌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捲白紗上。她沒有抽出來，只是按著。
小楊往後退了半步——不是躲，是往黃亮那邊挪，挪到能把黃亮擋住一半的位置上。
黃亮抬了一下眼皮。
就抬了那麼一下，看了黎煥一眼，又低下去了，接著看自己腳尖。他連站的姿勢都沒變。
老歷在良言身後半步的地方站住了，杖尖點在地上，沒動。
良言把心裡那口氣按下去，回了一禮。
“晚輩良言。”他說，“前輩跟了六天，是有話要說？”
“宗主要見你。”黎煥說。
這話說得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有雨。
良言等了兩息，等他往下說，可他沒有。他說完就站在那兒，兩手垂著，看著良言，像是話已經帶到了，剩下的與他無關。
“憑什麼？”良言問。
黎煥看著他。
“憑你手裡那捲東西。”黎煥說。
良言背上的汗毛，從後頸一直立到了腰。
他手裡的“卷”有兩樣。一樣是他師父那趟鏢裡的極境天卷，壓了六年，壓得楊老菸袋把命壓進去了；另一樣是從白石峰底下拿出來的《斷神歌》，寫在九黎的皮子上，用九黎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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