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歷把杖往上一頂。
要說上古蒼龜這一族的本事，說到底就一個字：背。天塌了，龜揹著；地陷了，龜墊著。這一身殼生下來就是跟“力”這個字硬頂的。它不躲，也不化，它就是拿骨頭去接。
那一整層石頭塌到離老曆頭頂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停得死死的，一點沒往下再走。
石頭縫裡往下漏土，漏了老歷一頭一臉。
他就那麼舉著，背是直的，脖子沒縮。
“老曆頭你他媽——”黃亮在洞外嚎了一嗓子。
老歷沒理他。
他把杖尖往側面一帶。
那一整層石頭，跟著這一帶，往下合了。
它合的不是塌，是“扣”——像一口大鍋蓋，嚴絲合縫地扣在了那條甬道上。裡外一斷，樺羽天那點扒瓦一樣的動靜，一下子聽不見了。
老歷這才收杖。
他往洞口走了三步。
第四步沒邁出去。
他跪下了。
膝蓋砸在石頭上，砸得很響，然後是那口血。
這一回不是噴的，是從嘴角一股一股往下淌的，淌得慢，也淌得多。黑血裡裹著的那些灰白碎屑，比破廟那天多出去一倍不止，落在地上還在往裡收，收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跟有人在底下拿針挑著一樣。
黃亮把肩上懷裡那五個人往小楊那邊一塞，轉身就衝進去了。
他衝進去的樣子很難看。他胖，跑不利索，進洞的時候還被那道塌了一半的石壁絆了一跤，臉朝下摔進土裡，爬起來一嘴的泥。
他一把把老歷從地上撈起來，架到背上。
老歷沒勁了，人趴上去的時候，腦袋垂在他肩窩裡。
黃亮開始罵。
“你他孃的不是說還能活百八十天嗎？”黃亮一邊跑一邊罵，“百八十天！這才幾天？你擱我這兒放屁呢？”
“你欠胖爺我三壇酒你忘了？滄歷號上說好的！你說等上了岸就還！岸呢？岸在哪兒？你倒是給我指指——”
他從後山坡上一路往下躥，躥得東倒西歪，兩隻手死死託著背上那兩條腿。
“還有你那菸袋鍋子！”黃亮嚎，“你敲了我多少下你自己算過沒有？我給你算算啊，從臥鮫嶺那回起，一天三下，三下！三年！你自己算算你欠我多少個腦門！”
他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不擦。他也擦不了——兩隻手都在託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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