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腳的地方是一處廢窯。
燒磚用的老窯，塌了半邊頂，剩下的那半邊還算嚴實，背風。窯口那片空地上生著半人高的蒿草，草裡有舊磚頭，一腳踢下去能踢出一窩土蜂。
離白石峰六十里。
這六十里是黃亮拿腳量出來的。他一路上數著步子，數夠三萬就伸一根手指頭，伸到第四根，他就不數了。
從窯口往北望，能看見那座山的輪廓——山還在那兒，一點沒矮。可山腰上那一片原本徹夜通明的燈火，這一夜是黑的。
帶出來的是三十七個。
進窯的時候數了一遍，三十四個。
路上沒了三個。第一個是在山腳下沒的，第二個是過河的時候，第三個是天亮以後，躺在花凌那張白紗上，誰也沒看見他是什麼時候停的氣。
良言把三個人埋在窯東頭的坡上。
坑是他自己挖的。沒有碑，也沒有名字——他不知道這三個人姓什麼。九十八個名字他抄下來了，這三個不在那張紙上，他們是這一輪的。
埋完他在坡上坐了一會兒，然後下來了。
坡上的土是黃的，翻上來曬了半天，曬成灰白。三個坑並排挨著，捱得很緊。他填土的時候是一個坑一個坑填的，填完一個，拿手背拍一拍。
老歷睡在窯裡最裡頭。
黃亮給他墊了三件衣裳，自己的、小楊的、還有從孩子堆裡勻出來的一件小襖，墊在腰底下。老頭兒的呼吸很輕，輕得得湊近了才聽得見。
良言蹲下去，把那件小襖的邊角往裡掖了掖。
老歷沒醒。
良言在他邊上蹲了一會兒。老頭兒那杆菸袋擱在枕邊，鍋子裡的菸灰還是滿的，一夜沒磕。
天黑得很快。
三十四個人在窯裡鋪開，鋪得滿滿當當。能坐起來的靠著窯壁坐，坐不起來的挨著躺，躺成一長溜。小楊挨個又試了一遍眉心，試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最裡頭那四個往火邊挪了挪。
那九個能走能站的，是最先緩過來的。緩過來以後就開始有人問話了。
問的都是一樣的話：家在哪個鎮上，這是什麼地界，幾月了。
黃亮一個一個答。他答得挺好，一句實話沒說——他說這是往南三十里的一個客棧，說過兩天僱車送他們回去，說白石峰那邊已經被官家封了。
答到第五個的時候他答不下去了，把勺子往罐沿上一磕，出去了。
第五個問的是，他閨女在不在這兒。
他在窯外頭站了很久才回來。
黃亮在窯口生了一堆火，架上支了個瓦罐，罐裡煮的是從山下農戶那兒換來的一點小米，稀得能照見人。他一邊攪一邊跟小楊吹牛，說他當年在張黑子那間破屋裡熬粥的手藝，一勺下去滿院子香。
小楊沒接他的話。
小楊蹲在窯裡頭，膝蓋上趴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孩子從後山坡上就攥著他的衣角，攥了一夜，怎麼都不肯松。小楊試著掰過一回，掰不開，也就不掰了，就那麼讓他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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