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響了兩聲。
沒人接話。
三十四個人的呼吸在窯裡一層一層地鋪著，有個孩子捧碗的手停在半空，粥面上那點熱氣直直往上走，一絲都不歪。
黃亮自己先受不住了。
他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塊饃撿起來，吹了吹土，往嘴裡一塞，嚼得含含糊糊：“我說……你們瞅胖爺我幹啥？”
小楊的眼睛還釘在他胸口那塊地方。
“餓的。”黃亮把腮幫子鼓得老高，“從下地底下到這會兒，三天兩宿，就啃了兩塊跟石頭似的乾糧。人一餓急眼，看誰都像肉。胖爺我剛才說的是想剁肉——剁肉！你聽差了。”
“亮哥，”小楊說，“你說的是砍人。”
“剁肉跟砍人差多少？”黃亮把眼一瞪，“都是一刀下去的事兒！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較真呢。”
花凌沒笑。
良言笑了一下，笑得挺勉強，但他還是笑了——他得笑。那九個能坐起來的傷號正拿眼睛往這邊瞟，他要是不笑，這一窯人今晚就別想閤眼。
“他這毛病打小就有。”良言拿勺子敲了敲罐沿，“十歲那年在蘊祥鎮，他偷了他爹一隻燻雞，蹲在河沿上啃，啃完跟我說這雞活著的時候肯定得罪過他。”
黃亮一拍大腿：“那雞它就是得罪過我！它啄過我腳脖子！”
窯裡終於有人笑了。
先是那個七八歲的孩子笑了一聲，接著幾個大人跟著咧了咧嘴。那笑不響，可有了這一聲，氣就順過來了。
一頓粥就這麼喝完了。
要說這把閻羅噬魂尺，來路是不乾淨的。
它不是法寶，是刑具。上古的時候用它量魂，量長了截，量短了接，一尺下去魂上就留一道白印子，那印子出不了三日就要爛。這東西落到黃亮手裡是個意外——他一個鬼修帶著肉身，本來就陰陽兩頭都不佔，偏偏這尺子認的就是這種不上不下的身子。
尺子認了他，也拿住了他。
平常日子它是個寶貝，出手就能斬魂裂魄。可它歸根到底是件陰物，陰物到了月圓的日子，月盈則虧，陰極生陽——這是天地間最沒道理也最講道理的一條老規矩。
夜裡三更，窯外頭有人叫。
叫的是良言的名字，聲音又啞又低，一聽就是從底下那口井裡往上撈出來的。
老歷醒了。
老頭兒是自己坐起來的，背沒人扶。他把那件小襖從腰底下抽出來，疊好，壓在旁邊一個孩子的腳上，然後拄著黑木杖，一步一步挪到了窯外的空地上。
良言、黃亮、小楊跟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菸袋點上了。
“坐下。”老歷說。
三個人在他跟前的草地上坐了一圈。
老歷吸了一口，火星子一亮一暗，把他那張臉照得溝溝壑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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