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歷看了他一眼。
“你掛在他脖子上八年。”老歷說，“你的鬼氣跟他的鬼氣一根管子裡出來的。他神識被衝散，你也散。老夫不瞞你——你比他還快。”
小楊沒吭聲。
他額頭上那道佛印在夜裡透出一點極淡的紅，跟燒退了以後臉上殘的那層色一樣。
“那咋整？”黃亮的嗓門忽然大了起來，“我把它扔了不就完了？我這就給它扔溝裡去！”
他抓起尺子就要往外甩。
老歷的菸袋鍋子敲在了他手背上。
“扔？”老歷說，“你扔一個給老夫看看。”
黃亮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三息，慢慢放下來了。
他自己也知道扔不掉。這三年裡他試過兩回——一回是在臥鮫嶺，他嫌它沉，往山下丟了；一回是在船上，他喝多了，說這破玩應克他。兩回它都自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還是那麼老實地貼在他前襟上。
後來他就明白了，這不叫他帶著它，這叫它拴著他。
“那到底咋辦？”黃亮把脖子一梗，“老曆頭你別光嚇唬人，你說個招兒。”
老歷沒看他，看的是良言。
“壓。”老歷說，“三分陽七分陰，它自己翻的個兒，就得有人給它翻回來。用神識往裡壓，壓住那三分——壓重了，把它壓死，胖娃娃跟著斷；壓輕了，它頂上來，還是那句話。”
良言問：“壓多久？”
“月上中天算起，到月偏西。”老歷說，“三個時辰。”
“一個人壓得住嗎？”良言又問。
老歷這才把眼皮抬起來。
“一個人壓不住。”老歷說，“這活兒是兩個人的。一個在外頭拿住尺子，一個在裡頭護住他倆的神識——一裡一外，缺一頭都不行。”
他把菸袋往良言那邊一指，又往窯裡那個方向一指。
指的是花凌。
良言點了點頭。
這事他心裡有數。上一回月圓是在上古滄海的船上，他和花凌兩個人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兩個人都站不起來，是黃亮一手一個把他們架回艙裡去的。那一夜黃亮睡得跟死豬一樣，第二天起來還嫌粥涼。
“今兒什麼日子？”老歷忽然問。
四個人誰也沒答上來。
他們在地宮裡待了三天兩夜，進去的時候是月半以前，出來的時候忙著數活口、數沒氣的，沒一個人去數日子。
老歷自己抬頭看了看天。
那輪月亮掛在窯頂塌口的正上方，白得晃眼，看著是圓的，可仔細瞧，右下角還欠著薄薄的一線，欠得很少，不留神根本瞧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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